在周雨菲家歇夠了,李敬安起身整理好衣服,看著她在一旁低頭繫著釦子,開口道:“我對你今天的表現很滿意,一會兒帶你出去吃點好的。”
周雨菲想推辭,他已經推門出去了。她只能慌亂地跟上,頭髮還沒來得及完全攏好。出了大院就把圍脖圍上怕路上有熟人認出她來。
李敬安這是要帶她去赴搪瓷廠徐廠長的約。
兩人一路來到一家門面像樣的國營飯店門口,遠遠就看見徐廠長一個人在門口等著,書記並沒露面。
李敬安眉頭微挑:“書記怎麼沒來?”
徐廠長臉上堆著笑,腰微微躬著:“書記家裡臨時有點事,走不開,今天就我一個人過來。”
只有徐廠長自己心裡清楚,哪裡是有事,分明是那位書記不想再看見李敬安這號人,又不敢得罪,才推給他一個人來應付。
三人進了飯店,直接要了個包間。服務員端上茶來,搪瓷缸子碰在桌上發出悶響。
剛坐下,李敬安就把選單往周雨菲面前一推:“想吃什麼,隨便點,別客氣。”
徐廠長在一旁連忙跟著附和:“是啊同志,儘管點,今天我做東。”他覷著周雨菲,摸不清她和李敬安是什麼關係,也不敢多問。
周雨菲哪裡見過這種場面,侷促地翻了兩頁選單,只敢點了兩個最普通的家常菜——酸辣白菜。炒土豆絲——就趕緊把選單合上了。
李敬安伸手把選單拿了回來,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就點這兩個?你這是看不起徐廠長啊?”
說完,他也不看選單,直接報菜名,專挑那些貴的。稀罕的。平時不輕易上桌的——紅燒肉。糖醋鯉魚。蔥燒海參。扒肘子,一口氣又點了四個硬菜。又問徐廠長還有什麼想添的。
徐廠長臉上的笑容僵了僵,卻只能連連點頭:“夠了夠了,李同志考慮得周到。”
等著上菜的功夫,徐廠長從懷裡掏出一個鼓鼓囊囊的信封,雙手遞到李敬安面前,陪著小心:“李同志,這天兒冷,您拿著添身衣裳。”
李敬安假意推辭兩句,便順手接了過來,指尖捏了捏厚度,不動聲色地開啟一角掃了一眼。
心裡有了數:整整齊齊三十多張十塊,一共三百多塊,還夾著一沓工業券。
也就剛夠到他心裡的底線而已。
李敬安臉上沒什麼表情,把信封往大衣內袋裡一塞,不鹹不淡地丟出一句:“你們廠那事兒,明天就能過。”
徐廠長一聽,立刻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腰彎得低低的,連連道謝:“多謝李同志!多謝李同志!您真是幫了我們大忙了!”
李敬安隨意擺了擺手,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忽然像是想起什麼似的,慢悠悠開口:“對了,你們是搪瓷廠是吧?我聽說你們廠的東西不錯,不像我家裡那些盆啊缸啊,沒用多長時間就不行了,質量不好。”
徐廠長一聽這話,哪裡還能不明白。
連忙賠笑道:“李同志放心,我回去立馬安排,給您送幾套最新的過來,讓您先用著試試。”
李敬安故作為難地皺了皺眉:“徐廠長,你這麼一弄,倒像是我李敬安跟你要東西似的,傳出去不好聽。”
“不是不是!絕對不是!”徐廠長頭搖得跟撥浪鼓一樣,額角滲出細汗,“李同志能用我們廠的東西,那是給我們面子,是我們的榮幸!”
周雨菲坐在旁邊,一句話也不敢說,只是安安靜靜看著眼前這一幕。
一個堂堂廠長,在李敬安面前這般唯唯諾諾,又是送錢,又是主動送東西,連大氣都不敢喘。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洗得發白的棉襖袖口,心裡第一次對“權力”這兩個字,有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