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交鋒
和解宴之後的第二天,謝昭珩把沈府酒宴上記下來的對話整理成了一份正式筆錄。
他坐在條桌前,將每一句能佐證對方知情或試圖干預案情的話逐條謄入案卷冊,按照時間、人物、語境排好順序,又在每條旁邊標註了對應的旁證來源。
案卷冊比之前又厚了一截,封皮被撐得微微鼓起。
他合上卷冊的時候想,再補一份通州倉棧管事的證人供詞,這條鏈子就徹底鎖死了。
陳管事是他最後一塊拼圖。
那人是恆昌號倉棧的直接經手人,親眼見過九十八萬兩銀箱入倉後又被人轉移的全過程,只要他的嘴開了口,銀流的末端就有了活人的證詞。
謝昭珩一早就出了門,騎馬去了通州。
陳管事一開始支支吾吾不肯多說,謝昭珩把通源號的存根底聯亮出來,又提了一句“你經手的那些箱子每隻上面都有編號,我已經記下了。”
對方的臉色變了幾變,最終合盤托出。
他把最後一份供詞摺好收進懷裡時,日光已經從白亮變成了昏黃。案卷冊裡最後那一頁空位終於填上了。
回到北鎮撫司時廊下的燈籠還沒點。
謝昭珩進了簽押房,將供詞和案卷冊裡的其他材料從頭到尾又核對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才把厚厚一摞紙頁按時間順序重新理好,用鎮紙壓住邊角。
他坐在條桌前把那本厚實的案卷冊壓在手底下,指腹在封面上按了一下,感受著紙頁之間的厚度。
就在他準備起身去後院打水洗臉的時候,簽押房的門忽然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力道不輕不重,但帶著不容分說的強硬意味,門板撞在牆上的聲音短促而沉悶。
三個穿褐衣的番子魚貫而入,領頭那個三十來歲,面白無鬚,步伐緊湊利落,腰間掛著一塊磨得鋥亮的銅牌。
他進門之後目光沒有在任何多餘的地方停留,直接掠過謝昭珩,落在他桌上那本案卷冊上,抬手指了一下對身後兩人說:“把卷宗收了,帶走。”
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已經定了的事。
謝昭珩從條桌前站起來,動作不快不慢,站定的位置正好擋住去路:“幾位走錯地方了吧?北鎮撫司的案卷不歸東廠管。”
領頭那人語氣平得像拉直的線:“東廠奉命協查此案,所有卷宗需移交東廠存檔。”
他從懷裡掏出一份蓋著司禮監大印的手令。
謝昭珩掃了一眼,注意到“奉命協查”四個字的墨色比正文淺了一線,是後補上去的。
他把手令輕輕推回去:“司禮監的手令我看見了,但案卷移交至少需要千戶和司禮監兩方會籤的手令。只有一方的印,按北鎮撫司的規矩不能移交。”
領頭那人的肩膀力線從鬆垮變成了微凝,像一根繩子正在被慢慢繃緊:“謝總旗,你在教東廠做事?”
“我在跟幾位說北鎮撫司的規矩,卷宗在這裡,要拿拿會籤手令來,沒有會籤手令,誰也不能帶走。”
領頭那人往前邁了一步,右肩微沉,右手從袖口滑出一截短鐵尺,鐵尺磨得發亮。
他身後的兩個番子一左一右分開半步,站成了包夾的站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