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變故
【十一】十年之前,在十七歲的時候,她遇到了一場變故。每當現在,有不知情的人問她當年發生了什麼的時候,她總是很平靜的望著遠方,然後笑笑說:“沒事。”簡單的兩個字,概括了那時的家破人亡。她的父母在她十八歲的時候先後病逝,這在後來很長的一段時間之內給她造成了陰影。每當入夜之後,萬家燈火,她就站在視窗,看著外面一戶戶的人家亮起燈——她自己站在黑暗裡,想著自己的事情。有時候,她會覺得,現在所發生的一切只是一場夢。好像自己在夢裡曾經見過這一切的一切,好像自己能夠有所預感。可是仔細想想,她又覺得有區別。她夢到的自己,那個時候喜歡用一疊疊稿紙,看著上面落滿或藍色或黑色的字,錯了也不塗改,只是畫個圈,然後繼續寫下去。滿滿的情緒,她把心思都放在了裡面,無論是夢裡,還是現實。她有時候會想,自己那個時候是做什麼的?是不是過的比現在要好?就因為這個想法,她開始做夢。早早的睡下,卻不曾夢見什麼。醒來之後,略感失落。她醒的時候,天還沒有涼,推開窗,空氣當中帶著寒冷的部分在不經意間鑽進她的脖頸。披上毯子,她站在了視窗,看著深藍色的天空。就好像夜裡一樣,可實際已經是清晨了。一彎殘月還掛在天上,她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夢,曾經的夢。夢到自己在清晨——也是這樣一個情況,天還沒有亮的時候,一個人揹著書包,走向不遠處的公交車站。正走著,忽然響起一陣奇怪的聲音,彷彿是嬰兒的哭聲,從旁邊的轎車下面傳來。她環顧四周,一個人都沒有,頭頂的路燈閃了幾下,暗了......那場夢就進行到這裡,她突然驚醒,坐起來的時候發現,自己依舊躺在床上,天已經大亮了。莫名的惆悵,她總是這個樣子。沒有人瞭解她,包括我。別奇怪,我從來沒有說過我很瞭解她,甚至於我都不瞭解我自己,怎麼可能會完全的瞭解她呢?可是,我能看的別人看不到的,能聽到別人聽不到的,所以,我比其他人瞭解她,雖然,她不知道。有的時候,她會覺得自己很孤獨,莫名的惆悵,難過的無法言語——這些事情並不是第一天發生了,只是沒有人幫她,她也不知道要怎麼辦才好。然後就這樣迴圈往復,最後變成了惡性迴圈。總有些什麼,是多年之後回想起來依舊會難以釋懷的情感。或許是讓人毛骨悚然的恐懼,或許是讓人淚如雨下的回憶,再或許是怎麼都說不清卻真實存在的情感——沒有經歷過,無法描述的東西。很有趣,當她坐在那裡看著窗外,思考生命,思考人性,思考各種奇奇怪怪的東西的時候,我也在那裡,透過窗子,在思考她。她所關心的,永遠不是她應該關心的東西。從很久很久以前開始,就是這樣了。有人跟她說:“你缺少一個能陪在你身邊的人。真的,太缺了。”她同意這種說法,如果有一個男人就好了。會煮飯,會打掃,會在她難過的時候給她一個擁抱,會溫柔的對著她微笑,懂得她的心思,知道什麼是她想要的......她需要一個這樣的男人,畢竟,她已經二十七歲了。可是呢?這不過是她的想法而已,世界上不會有這麼十全十美的男人,就算有,也不會是屬於她的。有些時候,她總是過於的自卑,有些時候,她總是過於的自信。有人告訴她,她是現在很流行的一個測試當中的第四類人。這樣的人通常與眾不同,富有藝術家的特質,有時候可以做出讓別人十分震驚的事情,與眾不同。他們的情感豐富,內向,容易被周圍人的悲劇打動——哪怕那與他們自己沒有任何的關聯。這樣的人習慣我行我素,想法具有浪漫色彩和創意,並且擁有獨特的審美眼光。不得不承認,她就是這樣的人,並且是第四類的一種極端的存在。她總是生活在自己不切實際的幻想裡,並且從其中找尋安慰。我覺得那個人說的對,她也覺得那個人說的對。有時候我在想,如果我做那個測試,不知道會是什麼結果。【十二】那天,下雨了。她如同往常一樣,在這個時候,站在視窗,看著外面淅淅瀝瀝的雨。每到下雨天的時候,她總會站在這個地方,看著窗外的風景。其實,每天的風景都沒有什麼太大的區別只是在下雨天的時候,她會更加的惆悵。連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惆悵些什麼,只是心裡暗暗的難過。沒有什麼好惆悵的吧。不愁生活,不愁工作,也不缺什麼。可是就是這樣,每到下雨天的後似乎,每到秋天的時候,她都會有這種感覺。包括黃昏,包括清晨。一切可以安靜下來讓她思考事情的時候,她都會感到這樣淡淡的惆悵。也不奇怪,畢竟,她是一個文人。比起稱她為作者或者寫手,我覺得她更像一個文人。安靜,不浮躁。也不爭著那些個字數,只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在現如今這樣的社會里,這樣的人,不多見了。更多的人,放眼望去的,都是繁華街景,車水馬龍。她看到的東西,投射到心裡,不僅僅是風景。無論是什麼,她總能想到與之相關聯的社會問題,或者哲學,或者感悟。她是一個天生的文人,這些惆悵都是上天賜予她的禮物。只有有了這些,她才能夠繼續她的文字,那些文字才是她的。這也就意味著她的不合群。很有趣。這兩者之間看似沒有什麼大的聯絡,但實際關係密切。因為她的思想與旁人的相去甚遠,所以從來不曾有人理解她在說什麼,而對於她而言,和那些全然不懂的人解釋這些問題也是費力的,所以,她的選擇是不說。這樣,也就養成了她現如今的習慣——每當下雨的時候,每當黃昏的時候,每當一個人獨處的時候,她總是會站在視窗,看著外面的風景。殊不知,她站在視窗看風景,自己也落到了別人的眼裡,成了一道風景。有時候,她的文字很落寞。大約是因為,她自己就很寂寞。哪怕身處在人群之中,哪怕周圍喧囂聲不絕於耳,可是她的眼裡依舊看不到任何一絲波瀾。除了很少數的時候,就好像有人提起了一句很偏的詩句,或者是一個很特殊的作家,她總是能夠如數家珍的說出他們不確定的資料。這是她所愛的,自然也是她的長處。可是這樣的機會畢竟少之又少,所以最終,她給別人留下的,依舊是一個沉默的印象。甚至於多年之後,她的一些同學無意中提起她的名字,久久的回憶不出她的名字。她的身影落在了一個人的眼裡,那是一個在對面樓做事的年輕男人。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他正巧弄好一份棘手的報告。長長的舒了一口氣,然後看向窗外。一抬頭,他看到了她。長髮披肩,獨自站在那個窗臺的位置。看不清她的衣著,看不清她的表情,甚至於看不清她的長相。但是他覺得,這個女孩,很有趣。想想看,現在還有哪個年輕的女孩子會在休息的時候站在視窗看外面的風景?或許會有,但至多一兩次。那時候,她還有一份正常的工作。在不經意間,他與她遠遠的相遇,不止一次。她從來不曾意識到,還有這樣一個人會遠遠的看著自己。直到後來的一天,他再一次看到她在某個雨天站在視窗的時候,終於鼓起勇氣,打起傘,向她所在的那棟樓走去。他敲響了那扇門,裡面的人打開了門,笑靨如花。一場感情就因為這樣的一個邂逅而發生,他們結婚了。你們會覺得這是一個美好的結局麼?可實際,不是。他們結婚了,可新娘並不是她。開門的是她的同事,恰巧,那時候她去接了電話。同事剛剛從外頭回來,淋了雨,頭髮有些溼,所以披散在了肩上。同事並不知道這些事情,所以婚禮那天也邀請了她。當他忙碌的在婚禮場上和下方停車場遊走的時候,暮然發現,遠處高高的陽臺上,站著一個人。那個人倚在陽臺的扶手上,手裡拿著一個高腳杯,長髮披肩。在霎那間,他有一種錯覺,那才是他想要找的人。看了幾眼之後,他搖了搖頭,走了。他也害怕自己會動搖,害怕自己從最開始,就愛錯了人。她從來不知道這些事,只是第六個的本能反應,總覺得悵然若失。沒多久,她聽說同事離婚的訊息。有人問起他離婚的原因,最後他猶豫了許久,說:“這不是我要找的人。最終還是不得不承認,從最開始,我就愛錯了人。”原本會以為這是美好故事的開始,沒想到,他偷偷的離開了她所在的地方,只因為覺得,自己不再有資格接觸這樣不沾塵土的女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