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驚醒
【十三】她又一次在午夜時分驚醒。開啟旁邊的檯燈,她坐在床上,抹去臉上的冷汗。就好像每一個恐怖小說當中的橋段,她被噩夢所驚醒,但並不記得自己曾經夢到了些什麼。她自己也是一個小說作者,對於這樣的橋段當然不會陌生。其實,對於她自己最近的生活狀態而言,做這樣的夢,並不奇怪。最近和她聯絡簽約方面事宜的編輯告訴她,如果沒有新的創意或者說是讓人眼前一亮的文字,那等到本次簽約到期之後,他們就會和她解除合約。她是一個專職寫手,也就是說,失去了這份合約,她就失去了生活的來源。這麼多年與文字打交道,以文字為生,除了這個,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夠做什麼。編輯的話說的其實很客氣,但一個字一個字的落在她的心上。有時候她會想,大約自己真的不適合做這方面的事情。想想看,無論是小說也好,散文也好,她都寫過了不少,可人氣方面始終不高,怎麼都沒有辦法和那些寫言情方面的小說作者相提並論。她原本不喜歡這樣的比較,只是這種比較直接和她的收入掛鉤,所以有時候也不得不想一想。也就是她吧。若是我的話,想必會更加在乎的。在乎旁人的看法,在乎讀者的反應。人的生活,怎麼可能做到只為了自己呢?所有人都會為了別人的想法而改變自己,僅僅為了自己活著的人,不會存在。開啟電視,午夜檔的節目往往都沒什麼意思,電影頻道還在放著數年前的經典老片,大約等到數年之後,現如今的電影也都成了經典老片。某個臺正在這個時候播放著聊齋的故事,畫皮畫心,鬼魅的笑容配合著烈焰紅唇。購物頻道還在喋喋不休的介紹著商品,或是手錶,或是鍋具。她睡不著,百無聊賴的調著頻道,直到,那一個臺。她原本記得這個臺是顯示不出東西的,每次調到這裡都是一片雪花,還伴隨著刺耳的聲音,而如今,螢幕上則是一片白色,上面有著四個字:午夜閒談。她笑,電視臺還真是有意思,在半夜裡弄出這麼一個節目。女主持很漂亮,聲音婉轉動聽。她逐漸瞭解這個節目的遊戲規則。這是一個類似於電臺的節目,專門在午夜時分接聽觀眾的電話,無論是感情問題還是工作不順,都可以在這個地方進行傾訴,並且會有其他的朋友給予你建議和安慰。她心說:這樣的節目還真是不錯。其實這種節目很早就有,只是她已經許久不在這個時間看電視了。今天的主題是夢想,主持人接通了一個電話,裡面是一箇中年男人的聲音。主持人提醒說:“今天有新的聽眾。”男人會意的應了一聲,然後說起了自己的故事。“那個時候,我是一個特別混賬的人。從初中開始就是這樣,不好好唸書,追女孩子,跟老師頂嘴,打群架。那個時候老師看我這個樣子,也就不管我了。我也樂得清靜,不用再忍受那些個老師的廢話。直到有一天,我在學校裡遇到一個人。那是一個很特別的女孩子,不是很漂亮,但是很有氣質,給人一種很乾淨很有希望的感覺。她和我之前所見過的女孩子都不同。她也不躲避我,而是和我一起,在校園裡玩兒了一個下午。那個時候我已經不在乎是不是逃課了,可那個女孩子,我始終覺得奇怪,她為什麼也不急著去上課?臨分別的時候,女孩遞給了我一朵花。她說:‘等你下次再見到格桑花的時候,就是我們相見的時候。’為了這一句話,這些年我跑遍了中國大地,初中畢業之後,我就離開了學校,離開了家——其實原本也沒有家。不怕你們笑話,我在工地搬過磚,在煤礦挖過煤。各種各樣的活,基本都做過了,只為了找到傳說中的格桑花。”聽到這話,她笑了。我也微微的笑,格桑花。格桑花,又叫做波斯菊,其中的花語叫做‘憐取眼前人’。在藏族有一種傳說,不管是誰,只要找到了八瓣的格桑花,就找到了幸福。她是聽過這個傳說的,所以微微的笑。對於這樣的故事,我並不陌生,只是早已不相信。這世上早已沒有八瓣的格桑花了,最後一朵,凋謝在草原的深處,甚至於凋謝的時候,都不曾有人發現。所以,那些為了幸福尋找格桑花的人,終究也是無功而返。幸福,哪裡是這麼容易尋到的。她聽著那個男人喋喋不休的說著他的苦楚,說著他一路尋找格桑花的經歷,迷迷糊糊的坐在那裡,睡著了。我靜靜的站在那裡,遠遠的看著她。不知道,在夢裡,她會不會見到格桑花?【十四】原本,才覺得剛剛到秋天,忽然就發現,已然入冬了。天氣越來越冷,就連他,也在那裡瑟瑟發抖。平常,他是不會這麼畏寒的。不僅僅是因為他高大的身材,更是因為他那隨著季節變換的衣衫。就好像現在,他換上了一身金黃色的衣服,在陽光下,看起來暖暖的,無比的燦爛。這種顏色,任憑是在誰身上,都不及在他身上的效果豔麗。也是因為這個,我常常在這個時節,入迷的看著他,直到被他發現,才戀戀不捨的收回目光。他發現了,然後遠遠的對著我笑。有時候他會跟我說話。“我發現,你總是看著我。”“你不看我,怎麼會知道我在看你?”“因為你總是看我,所以我不得不多瞧瞧你。”“瞧我有什麼意思,不如你這一身來的絢麗。”......“你喜歡這顏色?”“喜歡。”“可惜我只能在這個季節穿這個顏色。”“那有什麼可惜的?”“所以,你也只會在這個季節看我。”每次話說到這裡,我總是笑的不置可否。他的外表和他的性格一樣,細膩又敏感。我所眷戀的並非是他的性格,或者是他落在我身上那種痴痴的目光。我所看重的,不過是他在秋末冬初披上的那一層金黃色的外衣。大約他也是明白的,每當秋天過去,最後的一謝天地,我的目光,也就不會再落在他的身上了。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叫他明白,我本非善類,也不必對我有什麼幻想。無法在他身邊相伴,做到紅袖添香,自然也不會願意誤他一世。有時候我會笑她傻,笑她不懂如何憐取眼前人,換做是我,其實也是一樣,我一樣沒有珍惜他。不是我不想,而是我不能。不願看到幾年的遠遠相伴終究變為錯付,不願看到有些事情的真相。就好像,有時候,她會對我說:“你知道嗎?我是多麼希望有一個人,可以和我相伴。你知道嗎?我是多麼的渴望有人能懂得我的心思。你知道嗎?我是多麼的想早些遇到對的人。”我沒有回答,可是心裡在說:我知道,我都知道。是的,我知道,我知道,她終究沒能遇到對的人。有些事情早就註定好了,沒有辦法改變。就好像,我的美麗僅僅在於夏末時分,他只在秋末冬初披上絢爛的外衣,是一樣的。我們無法改變這一切,所以只能平靜的接受等待,等待時間,等待季節,等待從我們身邊走過的人。就好像她也沒有辦法改變,終究,她總是不會遇到對的人。後來的某一日,她去了一次西藏。站在茫茫的草原之上,高原反應讓她頭痛不已卻依舊沒有想要離開的意思。據說,她是尋找格桑花去了。對於這一點,還引發了我和他的一段對話。“你說,她能找到嗎?”“我不知道。”“格桑花真的能帶來幸福嗎?”“不可能的。植物怎麼會帶來幸福呢?”“我倒是願意希望她能找到,八瓣的格桑花。如果有機會,我也想去找找看呢。或許找到了它,就找到了我的幸福了。”“不會有這樣的格桑花的,傷透了心的格桑花,怎麼會給人帶來幸福呢?況且,最後一朵格桑花早已凋零,這樣的傳說,也只能是傳說了。”“你呢?你不希望自己得到幸福嗎?”“幸福靠的是自己,而不是別人。或許這樣說你會覺得很殘忍,但這是事實,至少是我看到的事實。”為了這一點,我和他跌跌不休的爭論了許久,一直到她拖著行李箱疲憊而歸。看神色,她並沒有得到想要的東西。後來,她依舊會在午夜開啟電視,卻再也不曾見到那個叫做午夜閒談的節目。後來,我依舊會在秋末冬初望向那個方向,卻再也不見他的身影。後來,網上依舊流傳著八瓣格桑花代表的幸福,卻再也沒有人會在草原深處尋到它的蹤跡。總之,後來發生的事情,一切都在變。唯獨不變的,是她依舊惆悵。唯獨不變的,是我依舊站立在原地。唯獨不變的,是時間會改變一切這個永恆不變的定律。對於他的離開,我並沒有什麼難過的,並不是因為薄情,只是,原本,就不該動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