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到荼蘼》第二十一章 耳邊(1)

作者:二月初紅·6天前

第二十一章 耳邊

【四十一】那姑娘在這個夜裡,再一次點起了燈。這是周圍人都知道的,每月十五的時候,她總是會在這個渡口旁的茅屋裡住一夜,點一夜的燈。每每看到燈光亮起,周圍的人總會說:“看,她又去了。”那一年,她二十歲。那時候,她總是喜歡在夜裡,掌著燈,望著天。看著寬闊的江面,看著壓低的雲,眼前的一片天。反反覆覆的望著。很偶爾的,大雁的鳴叫傳到她的耳邊。無論風怎麼吹,大抵都吹不散那種等待的思念。周圍的人都知道,她在等一個人。這一天的時候,渡口上來了人。遠遠的,她就看到了那船上的火光。可等來的,卻不是她要找的人。那是一個遠遊的俠士,路過這裡。重回失望,她引著俠士進了渡口的客棧,然後重新回到了茅屋,依舊坐在門口,痴痴的望著眼前的一片天。那俠士有些奇怪,瞧瞧的喚來小二,在添酒的空檔,他問:“這是誰家的姑娘?”小二見四下無人,便說:“安姑娘,村西頭那家的。”他飲盡杯裡的酒,再問:“這是怎麼?一個姑娘家,夜裡不回去嗎?”小二輕輕的嘆了口氣:“這安家的事兒,原就不好說,這安姑娘也是命苦。客官可有時間?若有,晚些時候,我給您說說這安姑娘的事兒。”“好。”他應了下來,在客棧住下了。已將夜深了,小二還沒有忙完,他回到了房間,坐在桌前飲茶。才坐下,敲門聲就響了起來。他原以為是店小二,不曾想是之前見到的安姑娘。他問:“姑娘深夜來訪,是有什麼事嗎?”安姑娘彬彬有禮道:“原想夜深不便打擾,但又怕公子明日就會離開,不得已還是前來叨擾了。”他忙道:“不礙事,這樣,姑娘裡邊坐。有什麼事情,說與我便是。”不知為何,他彷彿對這姑娘有些好感,不忍讓她失望而歸,便將她迎進了屋子,奉茶上座。“敢問公子從哪裡來?”“在下從京城來,原想到此處辦些事情,三五日便回。”“公子從京城來,可是家在京城,或是有什麼親眷?”“父母親人都在京城”......“姑娘可是有什麼事情需要在下幫忙?若是有,大可直言相告。在下若能做到,定不推辭。”“公子若回去,可否替我尋一個人,給他帶一句話。”“不知姑娘要找什麼人?”“一個書生。三年之前入京趕考,可至今未歸。”“哦?不知姑娘要找的人姓甚名誰?”“他姓崔,叫俊生。”“崔俊生......在下明白,若有機會遇到這位崔公子,我定讓他回來看看。”......“多謝公子,夜深不便,先告辭了。”“姑娘慢走。”送走了安姑娘,他關上門,重新坐下。彷彿崔俊生這個名字很是熟悉,但一時之間又想不起來。他在腦海中尋找著,而這時,敲門聲又一次響起。他開啟門,這次站在門外的,則是那店小二。“客官久等了。”小二有些不好意思:“店裡生意忙,沒打擾客官歇息吧?”他搖頭笑道:“沒有,我也沒打算要睡。”小二道:“之前彷彿看到安姑娘從您這兒出來,是不是......她有什麼事情求您?”他點頭:“她說,若是我方便,幫她到京城尋一個人。”“這便是了。”店小二若有所思的說道。他問:“那崔公子和這位安姑娘......”見他疑惑,小二道:“那安姑娘原是崔公子青梅竹馬指腹為婚的夫人,只因為崔公子三年前上京趕考再未回來,所以一直沒能成婚。”他問:“可是這崔公子未能考中?”小二瞧了瞧門外,搖頭道:“這是我們這兒的一個秘密,大抵也不算是什麼秘密,只能說是安姑娘還不知道。據說崔公子中了探花,可意外墜樓,已然死了多時了。”他心中一驚:“安姑娘不知?”小二搖頭:“不知,這訊息一傳來,我們便都瞞下了。只當沒有這事兒。”他微微的嘆了口氣:“安姑娘若問起旁人,就不怕她知道?”小二搖頭道:“我們這鎮子小,總共不過這麼些人,大夥都瞞著,也就瞞過去了。只可憐了安姑娘,每每外頭有人來的時候,她總是會去求,想要那人替她去尋那崔公子,也是孽緣。”小二感嘆著走了,他在房裡卻睡不著了。崔俊生。這個名字在他的腦中盤旋,若真如他們所說,那人中了探花,那大抵他對那名字有些印象也屬正常,但他總隱隱的覺得,彷彿不這麼簡單。若那人真的死了,那朝廷定會派人回來告知此事,何以鎮上的人能隱瞞至今不然安姑娘知道?他帶著疑問睡下了。【四十二】三日之後,他所要辦的事情已經辦完,即將離開這個地方了。臨走前,他想著要見一見安姑娘。按照鎮上人的指引,他在一處破落的老宅門前停了下來。叩門。裡面傳來她的聲音:“誰啊?”他道:“在下要走了,前來與安姑娘道別。”安姑娘開門出來了,荊釵布裙,不施粉黛,仿若出水芙蓉一般。他愣了愣神,繼而道:“在下今日便離開了,特來道別。”安姑娘忙道:“那我便送公子到渡口吧,總是有緣。”他點頭,兩人一前一後的走著,一路上也不說話,慢慢的走到了渡口。那時恰好楊柳依依,千絲萬縷隨風搖動。江水奔流,他遠遠的招呼船家過來,最後,對安姑娘說:“多謝姑娘送我一程,姑娘所託之事在下務必盡力找尋,不讓姑娘失望。”話說罷了,他登船離去。她站在那兒,看孤帆悠悠而去。“若能尋得回他,那該多好。”她呢喃著,聲音消失在黃昏的風中。待他走後,她便又一次開始了過去那樣的生活。每到十五的時候,總是到那茅屋住一夜,點一夜的燈,等整整一夜。所有人都認為,大抵他,也如同之前安姑娘所求的每一個人一樣,一去不回。沒有人知道,在他回京之後,確實尋找過那個叫崔俊生的人,可卻不知道那訊息,要怎麼去跟安姑娘說。那樣的訊息他怎麼說得出口?崔俊生確實中了探花這沒有錯,可在這之後,他便迎娶了慶城郡主,現下早已生活的極好,衣食無憂了。藉著家中的關係,他拜訪了一次崔公子。在裝飾華麗的殿堂之中,崔俊生身披綾羅,看起來是那麼的刺眼。比起那日,他在她身上瞧見的荊釵布裙,看起來無比的諷刺。見面的第一句話,他問:“崔公子可曾忘記了什麼人?”崔俊生的表情很怪異,面部抽動了一下,繼而道:“閣下若是因為聽到些沒有根據的話來尋,那便恕不接待了。”轉身便想拂袖而去。他帶著些許的憤怒離開了那棟華美精緻的高樓。無論是崔俊生身上的綾羅綢緞還是他的住所,對比那人他見的安姑娘,終究是無比的可笑。他不由的在心裡感嘆:這般如花似玉的女子,何苦為了這狼心狗肺的廝空負了一世的年華?她期待了那麼久,心心念唸的等了那麼久,他怎麼能告訴她這般的結果?怎麼來告訴她,她心心念念所等之人早已另娶他人?這般的話,他說不出口。反反覆覆,又是三年過去,他終究還是決定,回那個渡口。到那地方的時候,恰巧,也是十五。她依舊等在那個渡口。“姑娘別來無恙。”“您是......公子?您......回來了?”“是,回來了。”“您可曾找到,可曾找到俊生?”“安姑娘,抱歉。”......“其實,我知道,您並非沒有尋到,而且俊生,早已另娶。”“安姑娘......”“公子,您聽我說。自俊生失去訊息開始,我便知道他早已另娶了。他們都說,他早已墮樓而死,可實際他早就娶了那慶城郡主。旁的人不敢告訴我,可畢竟,還是會有說漏的時候,日前,一個從京城來的公子喝醉了酒,說起了這事,其實就算他不說,大抵我也猜到八分了。”終於,他鼓起勇氣說:“不知安姑娘還是否有中意之人?”而她卻仿若自言自語的說:“我答應過,若他不會來,我便等他。無論是多久,我都會等下去。他說過,若真能金榜題名,便會八抬大轎風風光光的娶我。”她依舊等,而他,則在那小鎮住了下來。她依舊等著想象中俊生的衣錦還鄉,而他,則等著她回頭。紅顏彈指老,似水年華終究留不住,十年之後,他風光的取她入府——這樣等的日子,早就夠了。可就在這個時候,渡口出現了一個人。崔俊生回來了。自然,他是來尋安姑娘的。可安姑娘,已然嫁做人婦。對於這一點,她倒不曾有什麼後悔的,只覺得,若是早些答應那人,大抵對彼此都好。【川紅舉起驚堂木一拍,用一種嘆息的語調說:不過是鏡花水月一場空。】———————————————————————————————————此時,下頭坐的人越發的少,其中一個引起了她的注意。那是一個穿著講究的老者,低著眼,淚溼了衣袖。醒木已收,故事裡的人大抵也不再等候,川紅執扇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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