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西的夜，不同於城區那流光溢彩的喧囂。這裡群山環抱，古松肅立，零星分佈的院落隱在蒼翠之中，只有零星的燈光在夜色中靜默地亮著，像潛伏在暗處的獸瞳，冷靜地注視著這座千年古都的每一次呼吸。
徐天的專車駛入西門時，並未引起太多注意。那輛不起眼的黑色轎車，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但在距離西山三十公里外的京城核心地帶，一場因這位二十八歲的年輕人迴歸而引發的風暴，正以截然不同的形態在夜色中發酵、蔓延。
此時趙家老宅的書房裡，煙霧繚繞得幾乎讓人睜不開眼，空氣裡瀰漫著劣質菸草燃燒過後的焦糊味。
趙興國並沒有像往常一樣在飯後品鑑他那套價值連城的紫砂壺，而是癱坐在寬大的真皮椅上，手裡夾著一根燃了半截的廉價香菸，菸灰缸裡堆滿了扭曲的菸蒂，宛如他此刻紛亂的心緒。他面前的紅木大桌上，攤著兩份檔案。一份是林家資產清算的最終報告，那上面的數字觸目驚心，曾經顯赫一時的林家如今只剩下一具空殼；另一份，則是關於周靖那不成器的混小子下午在八號樓鬧事的簡報，寥寥數語，卻字字如刀。
孽障，一個個都是孽障。趙興國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下午從八號樓回來後，他後背的冷汗就沒幹過。徐天那雙二十八歲的眼睛裡，沒有殺氣，只有漠視。那種漠視比憤怒更可怕，意味著在徐天的棋局裡，趙家隨時可以被當作棄子丟出去。他戎馬半生，經歷過無數次政治風波，從未有過如此無力感。那個年輕人只是坐在那裡，就讓他覺得自己像個赤身裸體的嬰兒。
老爺，周家來電話了，周司長親自打的，想跟您解釋解釋。管家小心翼翼地走進來，低聲稟報，臉上滿是憂色。
解釋？他有什麼好解釋的！趙興國猛地將菸頭按滅在菸灰缸裡，火星西濺，嚇得管家一個激靈，那個周靖，長了卵子的莽夫！徐總何等人物？那是龍魂的總教官！是能在絕密卷宗上簽字的國之重器！他也敢伸手去推？如果不是看在我這張老臉的份上，今天死在八號樓的就是他！現在還敢打電話來解釋？是想把我趙家也拖下水嗎？
管家大氣不敢出，垂手而立。
趙興國胸口劇烈起伏，強壓下那股翻騰的邪火，深吸了一口氣，眼神變得狠厲而決絕：告訴周家，閉嘴。周靖惹了天大的禍，徐總沒當場要他的命，是給我們趙家面子。讓他們趕緊把人送走，送去哪兒都行，澳洲，美洲，隨便哪兒，總之十年內不準回京！還有，林家那塊地皮，以及相關的海外資產轉移路徑，周家要是敢伸手沾一根手指頭，就別怪我趙興國六親不認，到時候我親自上門，把他們的手剁下來！
是，老爺。管家顫聲應道，連忙退了出去。
書房裡再次陷入死寂。趙興國疲憊地揉了揉眉心，他知道，這只是陣痛的開始。徐天要的是整個京城利益網路的重新洗牌，是為了給更大的棋局騰地方。為了保住趙家，他必須親手砍掉那些拖後腿的枝蔓，哪怕那些枝蔓平日裡稱兄道弟。那些世家，此刻在趙興國眼裡，都變成了可能引爆趙家的雷管。他拿起桌上的專線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威嚴：老周，是我。林家的事，按我之前說的辦，手腳乾淨點了。對，包括那些想渾水摸魚的，一個都別留。”
與此同時，位於朝陽公園附近的高檔公寓內，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蘇清婉坐在書房的真皮沙發上，雙手緊緊握在一起，指節因用力過度而泛白。她對面的單人椅上，坐著她的叔叔蘇建業——發改委能源司的一名實權官員。此時的蘇建業，早己沒有了平日裡的頤指氣使，面色灰敗，眼神渙散，像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書桌上放著一臺老式收音機，正播放著午夜間的新聞，但內容顯然不是蘇建業關心的。他關心的是那份擺在桌子正中央、還沒有拆封的印有機密字樣的檔案，以及茶几下壓著的那張銀行卡。
清婉，蘇建業的聲音乾澀，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抬起頭，眼窩深陷，你再仔細說說，在高鐵上，那個徐天真的是那麼問你的？是巧合，還是有人讓你來看看我？
蘇清婉點點頭，回想起在高鐵上徐天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心裡就一陣發寒，彷彿被剝光了所有偽裝。
叔叔，我沒看錯，也沒聽錯。他不僅看了我，還首接點破了我的意圖。我當時以為是巧合，甚至還想過借同學名義試探一下他的態度，但現在看來他早就洞悉了一切。我們的行程，甚至我們在做的那筆海外併購案，在他眼裡恐怕都是透明的。”
徐天，蘇建業咀嚼著這個名字，眼神複雜到了極點。他在這個圈子裡混了大半輩子，深知有些人是不能惹的，而徐天這種人，是連提都不能隨便提的禁忌。他原以為徐天只是個背景深厚的退伍軍人，沒想到竟然是能驚動八號樓、讓趙興國都卑躬屈膝的徐總。
趙家倒了血黴，林家被連根拔起，周家那小子下午在八號樓被徐天隨手就廢了。蘇建業分析著，越說越心驚肉跳，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清婉，如果我們當初真的按照那個境外資本的暗示，利用那次併購案做點手腳，現在被請去喝茶的就不止是我了，恐怕全家都要完蛋，連翻身的機會都沒有。
蘇清婉咬著嘴唇，臉色蒼白：叔叔，那我們現在怎麼辦？那筆錢己經進賬了，退回去會不會反而引人注目？
退！必須退！蘇建業猛地一拍桌子，眼中閃過一絲狠辣與決絕，立刻退！不僅要退，還要把那幫中間人、那家境外公司的情況全都整理出來！徐天既然沒動你，甚至沒動我，說明他還在釣魚，或者說，他在給某些人機會。那我們就做那條咬鉤最快的魚！把那些髒東西統統吐出來，把功勞送到徐天面前，這才是唯一的活路！哪怕自斷一臂，也要保住性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聲音低沉：清婉，記住，從今天起，忘掉所有僥倖。在這個城市裡，有些力量，不是我們能揣測的。
相比之下，周家的夜晚則是一片混亂與狼藉。
位於某高檔小區的複式住宅裡，瓷器破碎的聲音夾雜著男人的咆哮和女人的哭聲。
周靖被連夜從八號樓附近押送回來，剛進門，就被早己等候多時的父親周司長狠狠抽了兩個耳光。
混賬東西！我讓你平時收斂點！讓你別惹事！你非要去找死！周司長面色鐵青，眼中滿是血絲，平日裡保養得宜的臉此刻扭曲得嚇人，他低聲咆哮著，生怕聲音大了傳到牆外，你知道你招惹的是誰嗎？那是徐天！是連首長的首長都要客客氣氣喊一聲徐總的人！趙興國在你面前都像個小媳婦一樣賠笑臉，你居然敢去推他？你腦子裡裝的是漿糊嗎？
周靖捂著紅腫的臉頰，終於不再囂張，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懼，眼淚鼻涕一起流了下來：爸，我錯了，我真不知道，我以為他就是個關係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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