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年歲月沉浮，五十年執念生根。
雨水澆在烏鳶肩頭，護體真氣不知何時已經散了個乾淨。
心底積攢了大半生的話，千千萬萬，歲歲沉澱，從未有一日消減。從未有一刻釋懷。
可直到她突破了大宗師境，躋身天嬌榜前十，拳法大成，身法大成，一切能練的武功都練到了頂，她才有勇氣踏入落雁峽。
因為那人那年離開時也是大宗師境。她總不能比那人修為更低！她一定要讓她好好看看，這些年，沒有她，自己一樣能夠成人成才！
烏鳶挺直腰板，力圖擺出自己最蔑視的神情。
她要昂著頭，把她當年對自己做過的事一件一件地數出來，然後轉身就走，讓她也嚐嚐被拋下的滋味。
但她忘了自己臉上全是雨水，眼眶通紅，再怎麼板著臉也毫無威懾力。
但她沒有想到，“你——你怎麼，這麼老了？”
面前這人，哪裡還有記憶中頂天立地的神氣模樣。她的皮膚鬆弛了，握著掃帚的手背上佈滿了深褐色的老年斑。僧袍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膝蓋處補了兩塊顏色不一樣的補丁。腳下一雙草鞋亦是破破爛爛，大腳趾從草鞋的破洞裡露出來，趾甲縫裡還沾著泥。
烏鳶下意識脫口而出：“母親，那群和尚敢苛待你？我找她們要說法去！”
隨即她咬住了自己的舌頭——這人如今可是武聖，哪裡有人敢苛待她，這副模樣分明是自找的。
可對上那雙蒼老的眼睛，她醞釀了五十年的刻薄話語，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反而是那人先開了口。她的聲音比記憶中沙啞了些，慢了些，但語調仍是當年在床沿上坐著給她講故事時的那個語調，溫和而平穩：
“鳶兒，你過得可好？”
烏鳶的眼淚奪眶而出。
她想，便是為了這一句話，要她去殺人，她也認了。
——
陳平樂在找到獨孤寒舟之前，先找到了自己的師傅。
師傅最近出關了，她在閉關時突破了武聖境界的又一層瓶頸。出關後卻特意吩咐誰也不許聲張，更不許因為她突破了就給她換一間上好的禪房。她對住持說，她想在寺中做一名普通的掃地僧，身體力行地修行，就像她年輕時在故鄉的田埂上一邊鋤地一邊站樁那樣。
住持拗不過她，只好隨她去了。
於是她就真的每日天不亮便起來掃地，從般若殿掃到悔過殿，從齋堂掃到藏經閣，專挑最不起眼的地方掃。
陳平樂佩服不已。
師傅分明已是鎮守傳燈寺的四武聖之一，卻不驕不躁，一應起居日常如普通僧人。
是以今夜她看見師傅正在廊下彎腰掃地，並不驚訝。只是停下腳步，雙手抱拳，行了一個徒子禮。
“師傅，可曾有看過一位持劍的武者經過？徒兒有要事要與她對峙。”
師傅只說：“玄戒，你心亂了。”
陳平樂渾身一僵：“還未曾通稟師傅，徒兒已決意還俗，如今只是一位凡俗武者，陳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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