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汐跪在紫宸殿冰涼的金磚上，耳中灌滿了內侍尖細卻清晰的唱喏聲：“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鎮北侯之女沈氏汐，溫婉淑慎，嫻靜端雅，著冊封為宸妃，賜居長樂宮，欽此。”
明黃的聖旨落在她眼前，金線繡就的龍紋在燭火下泛著冷光，她卻只盯著靴尖那點墨色雲紋——那是昨日蕭華雍親手為她繫上的，指腹摩挲過絲絨時，他低聲說：“明日殿上，無論聽到什麼，都別怕。”
她原以為他說的是朝臣的非議。畢竟她是鎮北侯獨女，手握北疆三州兵權的沈家，突然要將女兒送進東宮時，滿朝都在傳太子是要以聯姻掣肘鎮北軍。可誰也沒料到，冊封旨意下來，不是太子妃，竟是宸妃——先帝未亡時，宸妃乃是貴妃之位，如今後宮虛懸，這封號幾乎是將半個後位捧到了她面前。
“臣女……接旨。”沈汐的聲音有些發顫，不是因為惶恐，而是因為殿外那道挺拔的身影。蕭華雍穿著太子蟒袍，玄色底上繡著西爪金龍，正站在丹陛之下，目光穿透層層簾幕，穩穩落在她身上。他的眼神很沉，像藏著寒潭，可唇角那點極淡的弧度，卻讓她瞬間安了心。
接旨起身時，沈汐餘光瞥見階下跪著的禮部尚書，那老臣鬢角的汗溼了官帽，顯然還沒從震驚中回神。她提著裙襬往外走，經過蕭華雍身邊時，他抬手虛扶了一把，指尖若有若無地擦過她的腕子，只一瞬，卻遞來一枚溫潤的白玉佩。
“長樂宮的暖閣己經備好了，”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只有兩人能聽見，“先回去歇著，晚些我尋你。”
沈汐攥緊了那枚刻著“華雍”二字的玉佩，指尖傳來玉石的涼意，卻讓她發燙的臉頰稍稍降溫。她屈膝行禮，轉身走出紫宸殿，宮門外的陽光有些刺眼，她抬手擋了擋，卻看見自己的兄長沈策正站在宮道旁的銀杏樹下，一身銀甲未卸，顯然是剛從演武場趕來。
“阿妹。”沈策大步流星過來，眉頭擰得很緊，“宸妃？蕭華雍這是……”
“是我自己要的。”沈汐打斷他，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太子妃之位太沉，我擔不起，宸妃正好。”
沈策愣住了。他從小看著妹妹長大，鎮北侯府的郡主向來是騎馬射箭不輸男兒的性子，何時會說“擔不起”？可看她眼底那點清明，他忽然懂了——太子要的從不是一個需要沈家全力扶持的太子妃，而是一個能站在他身邊，替他穩住朝局的宸妃。
晚膳時分，蕭華雍果然來了長樂宮。暖閣裡燃著銀絲炭，空氣裡飄著松針的清香，小廚房燉的牛乳羹還冒著熱氣。他脫下蟒袍遞給內侍，只著一件月白常服，瞬間少了幾分朝堂上的凌厲，多了些少年人的溫潤。
“今日殿上，李尚書的臉都白了。”沈汐舀了一勺羹遞給他，語氣裡帶著點笑意。
蕭華雍接過瓷碗，指尖碰到她的，順勢握住：“他原想攛掇御史參你，說鎮北侯府外戚干政，如今你成了宸妃，他那些話倒成了笑話。”
沈汐垂眸看著交握的手，他的掌心有薄繭，是常年練劍留下的痕跡。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在北疆的獵場上，他還是個不受寵的三皇子，被太子兄長相逼，險些墜馬，是她一箭射穿了追來的驚鹿，將他從馬上拉了下來。那時他染著血的手也是這樣握著她，說：“沈汐，將來我若能成事，必不負你。”
“其實你不必如此。”她輕聲說，“沈家的兵權，本就是你的。”
蕭華雍抬眼，目光深邃：“我要的不是沈家的兵權，是讓所有人知道，你沈汐的尊榮，不必靠‘鎮北侯之女’這六個字，更不必靠‘太子妃’的頭銜。”他頓了頓，拇指摩挲著她的手背，“昨日我讓人查了，上月剋扣你郡主份例的內務府總管，今日己經被髮往皇陵了。”
沈汐一怔。她自小在京中長大，雖有郡主封號，卻因父親常年鎮守北疆，在內務府那裡總被慢待幾分。份例被剋扣的事，她從未跟任何人提過，沒想到他竟看在眼裡，還不動聲色地為她出了氣。
“你這是……”她想說他小題大做，卻被他打斷。
“不是小題大做。”蕭華雍的眼神冷了幾分，“欺負你的人，便是輕視鎮北侯府，輕視我未來的助力。我若連自己人都護不住，如何讓朝臣信服，如何讓北疆的將士安心？”
他這話裡的意思，沈汐瞬間明白了。他封她為宸妃，不僅是給她尊榮，更是在立威——告訴滿朝文武，沈家是他的後盾，動沈家的人，便是與他為敵。而處置那個內務府總管，不過是殺雞儆猴，讓那些平日裡看人下菜碟的宦官朝臣，都記住“宸妃”這兩個字的分量。
正說著，內侍來報，說東宮詹事求見。蕭華雍鬆開她的手，臉色沉了沉：“讓他進來。”
詹事是東宮舊臣，進來時臉色慌張，手裡捧著一本賬冊：“殿下，剛查出來，去年江南鹽稅虧空，牽扯到……牽扯到廢太子的母家柳氏。”
廢太子是蕭華雍的二哥，三年前因謀逆被廢，圈禁在宗人府。柳氏雖己敗落，卻仍有殘餘勢力在江南盤根錯節。蕭華雍接過賬冊，翻了兩頁，指尖在“虧空三百萬兩”那行字上頓住，眼神冷得像冰。
“柳氏還敢伸手，倒是膽子不小。”他冷笑一聲，抬眼看向沈汐，“你說，該如何處置？”
沈汐知道，這是他在考她。她略一思索，道：“江南鹽運司使是柳氏的表親，首接拿人，恐會打草驚蛇。不如借漕運總督之手，先斷了他們的鹽引，再讓御史臺遞摺子，將虧空的事捅出來。”她頓了頓，補充道，“順便，把去年剋扣東宮份例的賬冊，也一併交上去。”
蕭華雍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去年東宮份例被剋扣，明著是內務府的問題，實則是柳氏在背後使絆子，想讓他在東宮過得拮据，失了體面。如今將兩件事綁在一起，既能徹底清剿柳氏殘餘，又能借此敲打內務府，一舉兩得。
“就按你說的辦。”他對詹事吩咐道，“讓漕運總督三日之內回話，逾期，提頭來見。”
詹事領命退下，暖閣裡又恢復了安靜。沈汐看著蕭華雍緊繃的側臉，伸手撫平他眉間的褶皺：“又在想朝堂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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