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九，子時。
風像刀子似的往骨頭縫裡鑽，雪片子打在臉上生疼。
王遠山趴在北山樑入口的巨石後頭，身上蓋了厚厚一層雪，就露倆眼睛，盯著前頭黑黢黢的谷口。
他己經趴了快一個時辰了。
旁邊李大牛湊過來，嘴裡撥出的白氣噴了他一臉：“大當家，探子剛回來，人到了。領頭的是張天霸和趙黑虎，後頭跟著西百來號，烏泱泱一片。看樣子是真想一口把咱吞了。”
“西百？”王遠山眉頭一皺。
他腦子裡飛快過了一遍賬：地勢險要，這次安民寨只帶了一百五個兄弟，加上孫寡婦那二十個獵戶，滿打滿算不到兩百。二比一，兵力不佔優勢。
但這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那五十杆土銃——老趙頭帶著徒弟熬了三個通宵趕出來的，洋油桶鐵皮卷的管子，外面纏了鐵絲，泥巴糊了燒了定型。看著像那麼回事，可誰也沒打過真仗。
萬一炸膛呢？萬一啞火呢？
“媽的，拼了。”王遠山咬了咬牙，把那點雜念甩出去。
他摸了摸腰裡彆著的那杆短銃，老趙頭專門給他做的，槍管加厚了，二十步內能打穿人胸膛。
“大當家，他們進來了。”李大牛聲音發緊。
風雪裡頭，一串黑影跟鬼似的摸進了峽谷。走在最前頭的，是個披黑大氅的壯漢，手裡提著鬼頭大刀——張天霸。旁邊那個滿臉橫肉、眼神陰惻惻的，是趙黑虎。這貨腰裡彆著兩把駁殼槍，從清軍潰兵手裡搶來的真傢伙，走路都帶風。
“操，這鬼天氣！”趙黑虎啐了一口唾沫，落地就結了冰碴子，“張老大，你確定王遠山帶主力去運硫磺了？別他媽給咱下套吧？”
張天霸腳步沒停，眼睛西處掃：“哨探說寨子裡燈少，巡邏的人也少。再說了，就算有埋伏，咱西百號人，怕他個卵？拿下安民寨，那些造槍的鐵匠、管賬的秀才，全是咱的！到時候整個陝北，咱兄弟說了算！”
趙黑虎一聽這話，拍了拍腰裡的駁殼槍，笑得牙花子都露出來了：“嘿嘿，說得對！那群泥腿子用的什麼破銅爛鐵？老子這兩把盒子炮，一梭子下去，神仙都得躺！弟兄們，走快點！穿過這峽谷就是安民寨後門，今晚聚義廳裡喝酒過年！”
後頭的土匪一聽“喝酒吃肉”，眼珠子都綠了，腿腳也有勁了，隊伍拉得像條黑蛇，稀里嘩啦往峽谷深處鑽。
王遠山在高處看得真真切切，心裡冷笑。
貪心是吧？想喝酒是吧？
那就讓你們喝個夠——喝孟婆湯去。
他慢慢抬起右手，握緊了那面紅旗。
最後一個人踏進了“一線天”。
就是現在！
“放！”
紅旗猛地往下一劈！
“轟隆——”
山崩地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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