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瘋了!三天三夜沒停,整個陝北高原像是被老天爺拿白布給蒙上了,捂得嚴嚴實實,連口氣都喘不上來。官道早沒了,只剩下幾條被人踩得硬邦邦的小路,東一條西一條,跟刀疤似的趴在山溝溝裡。
安民寨議事廳,炭火燒得噼啪響。
但屋裡的氣氛,比外頭還冷。
長條木桌上擺著十幾封信。這是陳文淵熬了兩宿寫出來的,字字句句都是掏心窩子的話,什麼唇亡齒寒啊,什麼聯防互助啊,寫得那叫一個懇切。王遠山還讓石娃備了禮——兩袋精米、五匹粗布、十斤火藥,一塊兒送了出去。
三天。
派出去的人陸續回來了,帶回的訊息一個比一個寒磣。
“大當家。”斥候小六子抖了抖身上的雪,臉白得跟外頭的雪地似的,從懷裡掏出一封皺巴巴的信,“黑虎嶺趙黑虎的回信。”
王遠山接過來,展開一看。
上頭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大字,墨都還沒幹透,透著一股子狠勁兒:“井水不犯河水!安民寨敢越界半步,老子刀下無情!滾!”
信紙角上還沾著一塊黑紅色的東西,也不知道是雞血還是人血。
“趙黑虎說,”小六子低著頭,嗓子發緊,“他把咱的禮扔豬圈了,說咱是假仁假義,想吞他地盤。送信的兄弟讓人打了一頓,要不是跑得快……”
王遠山把信折了,擱一邊,臉上沒表情:“下一個。”
“臥牛山劉三爺回話了。”另一個斥候上前,臉色挺尷尬,“沒寫信,就讓人捎了句話:多謝王當家抬愛,臥牛山廟小,容不下真佛。聯防的事兒,日後有緣再議。大雪封山,不便走動,就不叨擾了。”
陳文淵在旁邊嘆了口氣,手指摸著茶杯邊兒:“劉三爺這老狐狸,滑得很。不想站隊,兩邊不得罪,坐山觀虎鬥。”
“還有嗎?”王遠山聲音還是平的。
第三個斥候猶豫了一下,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老鷹嘴孫寡婦派人送來的。她……人來了。”
“來了?”王遠山眼睛一亮,“人在哪?”
“就在寨門外,說沒臉進來,在雪地裡站著。”
“胡鬧!”王遠山騰地站起來,大步往外走,“備轎!不,我自己去!”
寨門外頭,風雪跟刀子似的割臉。
一個穿破羊皮襖、戴風帽的女人站在雪地裡,身邊跟著兩個衣裳同樣單薄的漢子,牽著兩匹瘦馬,馬背上馱著幾個鼓鼓囊囊的麻袋。
看見王遠山出來,那女人身子一縮,隨後摘了風帽,露出一張被風吹得粗糙、但眉眼還算清秀的臉。正是方圓幾十裡赫赫有名的女匪首,孫寡婦。
“孫當家!”王遠山大步上前要行禮,被孫寡婦一把攔住了。
“王當家,折煞我了。”孫寡婦嗓子啞得厲害,鼻音很重,“我是個苦命女人,帶著幾十號孤兒寡母混口飯吃。之前不懂事,劫過安民寨的商隊,後來雖然退了貨,但心裡一首過意不去。收到您的信,我不敢來,怕您記仇。可想了想,再不來,等開春官府大軍一到,老鷹嘴第一個被踏平。”
說著她眼眶就紅了,指著身後麻袋:“沒啥好東西,老鷹嘴最後一點存糧——三十斤蕎麥麵,幾張硝過的羊皮。我知道安民寨不缺這些,但這是我孫某人的心意。只要您肯收留,老鷹嘴上下三十口人,聽您調遣,當炮灰都行!”
說完就要往雪地裡跪。
王遠山眼疾手快,一把給她托住了:“孫當家言重了!安民軍的大門,永遠給保境安民的義士敞開。以前的事兒,一筆勾銷!從今往後,一家人!”
他扭頭衝李大牛喊:“大牛!安排客房,生最旺的火,做最熱的飯!孫當家的兄弟姐妹們都請進去,誰怠慢了,我扒他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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