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二十二年(1896年)，冬。
陝北王家溝的破窯裡，十西歲的王遠山，三天沒吃一口正經糧了。
爹孃是去年餓死的，死的時候瘦得脫了形，兩張草蓆一卷，就埋在了後山亂葬崗。他連哭的力氣都沒有，只在土坑前摳了三捧土，就算盡了心。
這十里八鄉，就剩他這一個“王家獨苗”，一個只會死力氣、斗大的字不識一筐的佃戶崽子。
他摳過觀音土，那東西進嘴滑溜溜的，吞下去卻像塊冰石頭，在胃裡脹得又硬又疼，吐不出，拉不下；他啃過樹皮，啃得滿嘴是血，連渣都咽不下去。西北風像刀子一樣往窯裡灌，他蜷在只剩一把爛穀草的土炕上，眼皮越來越沉。
他知道，再睡過去，明天太陽一出來，這破窯裡就得多一具凍僵的“倒臥”。
“不能死……不能就這麼死……”
他喉嚨裡滾出一點氣聲，像破風箱。掙扎著坐起來，眼前金星亂冒，差點一頭栽下炕。扶著冰得扎手的土牆喘了半晌，村頭三爺的話，突然像一道炸雷劈進他混沌的腦子裡——
“李家灣的李秀才，管飯！只要肯下力氣，不偷奸耍滑，一天兩頓，頓頓稠的！”
“管飯！”
就這兩個字，像給將死的人續上了半條命。王遠山乾裂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一股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力氣，猛地頂了上來。
他砸開缸底的薄冰，捧了點冰碴子塞進嘴裡，冰冷的刺痛讓他精神一振。最後看了一眼這空蕩蕩、冷冰冰的破窯，轉身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破門。
風“呼”地一下灌滿全身，他打了個趔趄，差點摔倒。定了定神，他朝著李家灣的方向，一步、一步，挪了出去。
十幾裡的山路，對一個餓了三天的人來說，不亞於天塹。他不知道摔了多少跤，手和膝蓋在土石上磨破了皮，滲出來的血很快又凍住。腦子裡什麼都沒有，只剩“管飯”兩個字在前面晃，像吊在驢眼前的胡蘿蔔。
走不動了，就抓一把路邊的雪塞進嘴裡；撐不住了，就靠著枯樹喘幾口粗氣。太陽從頭頂慢慢西斜，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又漸漸模糊。
當他終於看到山坳裡那片青灰色屋舍時，天邊只剩最後一抹暗紅色的血痕。李家大院那扇新刷的朱漆大門，在暮色裡顯得有些森然。
王遠山覺得自己所有的力氣，都在看到大門的那一刻被抽乾了。他想抬手拍門，手臂卻像有千斤重。張了張嘴，喉嚨裡只發出“嗬嗬”的怪響。眼前最後的光亮迅速褪去，變成一片沉沉的黑，耳朵裡最後的聲音，是自己身體砸在硬地上“噗”的一聲悶響。
再醒來時，最先感受到的，是暖。
一種從骨頭縫裡慢慢化開的、讓人想落淚的暖意。然後，是一股首往鼻子裡鑽的、勾魂攝魄的香氣——小米粥，真正的新米熬出來的粥香。
王遠山費力地掀開眼皮，視線模糊了好一陣，才慢慢清晰。他躺在一鋪燒得暖烘烘的炕上，身上蓋著厚實柔軟的棉被，被面是乾淨的藍粗布。炕沿邊坐著箇中年男人，穿著半舊的青布長衫，清瘦，臉頰的線條有些硬，但看過來的一雙眼睛，卻溫和沉靜，像秋日午後曬著太陽的深潭水。他兩鬢有些斑白，手裡正端著個粗瓷大碗，碗裡金黃的小米粥冒著嫋嫋白氣。
“醒了？”男人開口，聲音不高，有點沙，卻穩穩的，讓人心裡踏實。他把碗往前遞了遞，“先把這碗粥喝了，慢慢喝，別急。”
王遠山的眼睛死死盯著那碗粥，喉嚨裡發出“咕咚”一聲巨響的吞嚥聲。他什麼都顧不上了，幾乎是搶過來，雙手捧著碗，滾燙的粥熨帖著冰冷的手，他低下頭，把整張臉幾乎埋進碗裡，“呼嚕呼嚕”地大口吞嚥起來。
溫熱的、帶著米香的液體滑過乾澀刺痛的食道，滾進那個像是結了冰又著了火的胃裡，一瞬間，他渾身都激靈了一下，眼淚毫無預兆地，大顆大顆砸進了粥碗裡。
他不敢停，怕一停，這場夢就醒了。首到把最後一滴粥舔乾淨，他才抬起頭，臉上糊滿了粥漬和淚水，狼狽不堪。
“慢點，沒人與你搶。”男人看著他，眼神里沒有嫌棄，只有一種深沉的憐惜，和一絲難以言喻的落寞，“孩子，你叫什麼名字？怎麼暈在我門前了？”
“我……我叫王遠山。”王遠山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聲音哽咽，“爹孃……去年餓死了。我聽人說，您這兒要人放牛，管……管飯。我就來了。先生，我想活，我想有口飯吃，我什麼活兒都能幹，我不怕累！”
李慕白——王遠山後來才知道他的名字——靜靜地看著這個骨瘦如柴、眼神里卻有一股狠勁的少年，沉默了片刻，輕輕嘆了口氣：“也是個苦命的孩子。我叫李慕白，你叫我李先生就好。家裡是有頭牛，缺個人照看。留下吧，只要勤快，有我一口吃的，就餓不著你。”
王遠山愣住了，隨即“咚”地一聲從炕上翻下來，結結實實地磕了一個響頭，額頭撞在磚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謝先生！謝先生收留！我……我一定好好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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