熾熱的陽光再次炙烤著這片剛剛經歷了一場浩劫的土地。
王遠山站在營地最高的土臺上，望著下方忙碌的戰場清理隊伍，眼神凝重如山。整整一夜的廝殺，五百戰兵如今能站起來的不足兩百，三百多具兄弟的屍體整齊地排列在營地中央的空地上，等待著最後的告別。
三炮拖著一條被流彈擦傷的腿，一瘸一拐地爬上土臺，臉色比哭還難看：“大當家……清點完了。”
“說吧。”王遠山沒有回頭。
“戰兵營……陣亡二百一十七人，重傷五十三人，輕傷八十九人。能繼續打的，滿打滿算不到一百五十人。”三炮的聲音在顫抖，“那三千屯墾弟兄，也有七十多人沒了，一百多人受傷。三門‘驚雷’，炸了一門，剩下兩門也傷了炮架，李師傅說修好得三天。還有……”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那十支毛瑟槍剩七支能用。子彈……打光了八成。”
王遠山的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但很快穩住。他緩緩轉身，看向三炮：“敵人呢？清點了沒有？”
“清點了。”三炮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和血，“蒙古馬匪丟下了一百多具屍體，洋人那邊……咱們數出來三十七具。還有那些勘探的洋人，死了十來個，剩下的跟著跑了。黑三那叛徒……沒找到屍體，八成又溜了。”
“三十七個哥薩特。”王遠山重複了一遍，嘴角扯出一個複雜的弧度，“一百多蒙古馬匪。加上傷的，他們這一趟，至少折了三百人。咱們用兩百多條命，換了他們三百。值嗎？”
三炮低著頭，沒吭聲。
“值。”王遠山自己回答了，“因為這三百條命，是洋人的。他們以為咱們是軟柿子，想捏就捏。現在他們知道，捏這顆柿子，得崩掉滿嘴牙。”
他走下土臺，來到陣亡兄弟的遺體前。李大牛正跪在一排屍體旁，用一塊粗布仔細擦拭著其中一人的臉。那都是他的兄弟們，昨晚被哥薩克的子彈打中了眉心，死得很乾脆。
“大牛。”王遠山蹲下，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大牛沒抬頭，聲音悶得像從地底下傳來：“大當家，他叫栓子，十九歲，家裡就剩一個瞎眼老孃。他說等攢夠了錢，給老孃治眼睛。俺答應過他，打完這一仗，讓他回家看娘。”
王遠山沉默片刻，起身對三炮道：“所有陣亡兄弟，每人撫卹二十兩銀子。有家人的，派人送過去。沒家人的……厚葬，立碑。咱們活著的，逢年過節給他們燒紙上香。”
“是。”三炮應聲。
“還有，”王遠山目光掃過那些還在呻吟的傷員，“重傷的，不惜代價救。李師傅那邊缺什麼藥，派人去榆林城買，多少錢都買。輕傷的，好好養著。咱們還要靠他們，守住這片地。”
……
午時三刻，營地中央響起了三聲沉悶的炮響。
那是用僅存的兩門“驚雷”為陣亡兄弟送行。
三百多具遺體，被安葬在營地後方一處向陽的山坡上。沒有棺材，就用草蓆裹著；沒有墓碑，就用木頭刻上名字。王遠山站在最前方，身後是還能站起來的不到兩百名戰兵，再往後是三千多屯墾壯丁和他們的家眷。
沒有人說話，只有風聲和壓抑的抽泣聲。
王遠山沒有哭。他只是沉默地站著，像一尊石像。等最後一抔土蓋上去，他才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兄弟們，今天躺在這裡的，是為咱們這片地死的。他們不是為朝廷死的，是為咱們自己的家、自己的婆姨娃子死的。”
他頓了頓，拔高了聲音：“洋人為什麼來？因為咱們這裡有煤、有鐵、有地！他們想把咱們當牲口使，把咱們的地挖空、搶光！昨晚來的那些紅毛鬼子，他們手裡拿的槍，一槍能打死咱們三個兄弟！可他們跑了嗎？沒有！因為咱們手裡，有比他們更硬的東西——那就是豁出命去的膽！”
“從今天起，咱們不光是土匪，不光是屯田的。咱們是守土的人。誰踏進這片地一步，不管他是蒙古馬匪、紅毛鬼子，還是……”
他停了停，目光掃過遠處山樑，那裡隱約有幾個黑點在移動。
“還是別的什麼人。”王遠山收回目光，“只要敢動咱們的人、搶咱們的地，就讓他們有來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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