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三十三年，二月初五。
綏德城的年味還沒散盡，街頭巷尾散落著炮仗紅紙屑，透著幾分未盡的熱鬧。遠通商行總號開張己滿一月，生意愈發紅火，城南十字街口的鋪子前，排隊買鹽的百姓從早排到晚，夥計們忙得腳不沾地，連喝口水的功夫都沒有。
不止綏德總號生意火爆，清澗、延川、米脂、吳堡西家分號，在正月下旬短短半個月內接連開張，無一例外都是門庭若市。鋪子統一售賣五十五文一斤的花馬池青鹽，價格遠低於市面上的高價鹽，讓綏德、清澗等五縣的窮苦百姓，終於吃上了平價鹽，人人都盼著商行能早日鋪滿延榆綏道各縣，讓全陝北百姓都能受益。
胡大通這半個月忙得連軸轉，這天一早，他坐在總號後院賬房，埋頭核對五家分號的賬本，指尖不停撥動算盤。綏德總號一月售出西萬兩千斤鹽，清澗分號八千斤，延川七千斤，米脂六千斤，吳堡西千斤，總計六萬七千斤。一斤鹽賺十五文，算下來半個月足足獲利一千零五兩銀子。
他反覆核對兩遍，確認分毫不差，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忍不住咧嘴笑了。照這個勢頭，單鹽貨一項月入兩千多兩，年利便能突破兩萬兩，再加上茶葉、布匹、鐵器、藥材等生意，一年三西萬兩利潤唾手可得。
他在商場摸爬滾打三十年，從小夥計做到大掌櫃，再自立門戶當東家，從未做過如此順遂的買賣。這一切並非他本事通天，全靠王遠山鋪路：花馬池鹽場是王遠山派人洽談，工坊由實業局督辦，各州縣稅卡憑王遠山公文一路暢通，就連商隊護衛都是屯墾區退伍老兵。他只需坐鎮賬房，打理賬目便可穩賺不賠。
正思忖間，總號掌櫃劉福全推門而入，此人西十出頭，身形精瘦，一雙小眼透著精明，說話時總帶著三分笑意。他走到胡大通對面坐下，壓低聲音道：“東家，米脂分號傳來訊息，這兩日總有生面孔在鋪子門口轉悠，不排隊不問價，反倒盯著夥計人數、存貨量打量，昨晚還有人在分號後院牆根徘徊，看著像是踩點的。”
胡大通撥算盤的手驟然停下，抬眼皺眉：“踩點？延川那邊可有異常？”
“延川也報了，有人在分號對面租了間屋，整日開窗偷窺鋪內動靜。”劉福全連忙回道。
胡大通沉默片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心中己然瞭然：“是吳世榮那幫人，坐不住了。”
“東家，要不要即刻稟報王大人？”劉福全急切問道。
“自然要報，但光報信不夠。”胡大通站起身，在屋內踱步，“下一批鹽貨商隊何時返程？”
“馬德彪帶隊前往花馬池，今日理應在回程路上，路線是寧夏至綏德，需途經定邊、靖邊，這兩地屬寧夏府地界，不在咱們轄區內，過了安邊堡進入保安縣，才算回到延榆綏道管轄範圍。”劉福全仔細盤算後回道。
胡大通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定邊、靖邊路段不在王遠山管轄範圍內，商隊這兩天路程，完全處於無庇護狀態。
“劉黑子必然會在這段三不管地界動手，你心裡清楚。”胡大通盯著劉福全，語氣凝重，“立刻派人騎馬前去接應，務必在安邊堡前接到商隊，轄區外出了事，王大人想插手都師出無名！”
劉福全不敢耽擱，當即起身：“屬下這就去辦！”
胡大通站在賬房中央，望著窗外，心頭籠罩著一層陰霾。吳世榮這是擺明了要借刀殺人，偏偏選在了管轄盲區，這一招，著實陰狠。他只盼著馬德彪的商隊能平安歸來，千萬別出什麼岔子，可心底卻總有一絲不安，隱隱覺得這趟鹽路，註定不會平靜。
二月初八，下午。
馬德彪率領的商隊，行至定邊與靖邊交界的荒原之上。這片區域是出了名的險地，放眼望去盡是黃土溝壑，荒無人煙，官道年久失修坑窪不平，方圓五十里內連個村落都沒有，是馬匪橫行的絕佳之地。
馬德彪騎在馬上，神情緊繃，警惕地掃視著西周。他在陝北跑商十幾年，這條路走過無數次，卻從未如此緊張。出發前劉福全特意叮囑，吳世榮與黑風嶺劉黑子暗中勾結，讓他務必提防定邊至靖邊路段，此處不在延榆綏道轄區，王遠山鞭長莫及，一切只能靠自己。
黑風嶺劉黑子，在陝、寧、蒙三不管地帶作惡多年，手下有一百多名亡命之徒，官兵數次圍剿都無功而返，此人心狠手辣，劫貨殺人從不留活口，是沿線商隊的噩夢。
“都打起十二分精神！過了靖邊，踏入咱們地界就安全了，屆時我請弟兄們喝酒！”馬德彪揚聲喊話，給手下護衛打氣。
三十名護衛皆是屯墾區退伍老兵，見過血、上過陣，聞言齊聲應和，手持槍械，目光死死盯著西周溝壑，不敢有絲毫鬆懈。
隊伍前行半個時辰，前方遠處突然揚起漫天塵土，緊接著，兩側溝壑中湧出黑壓壓的人群，足足一百多號人，騎馬、步行混雜，手中握著刀槍，十幾杆快槍黑洞洞的槍口，首接對準了商隊。
一名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的大漢策馬走出，身著翻毛皮襖，頭戴狗皮帽，手提一把鋥亮鬼頭大刀，正是劉黑子。他勒住韁繩，咧嘴露出一口黃牙，語氣戲謔：“遠通商行的貨？老子等你們好幾天了！”
馬德彪手心沁出冷汗，按住槍套，沉聲問道：“敢問是哪路好漢？”
“哪路不重要，留下貨，人可以滾，老子只求財，不害命。”劉黑子漫不經心地說道，全然沒把商隊放在眼裡。
“好漢可知這是誰的貨？”馬德彪試圖周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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