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二十九年,十月廿三。
深秋的風捲著黃土,刮過延安府城外的官軍大營,帶著刺骨的寒意,可大營之內,卻透著一股滾燙的戰意。
帥帳之中,一幅碩大的陝北山川地圖鋪在案上,王遠山一身戎裝,身姿挺拔,手中握著一支炭筆,目光銳利如刀,在地圖上“青石嶺”三個大字上,狠狠劃下一道墨痕。
“青石嶺,滅了。”
簡簡單單五個字,沒有絲毫波瀾,卻讓帳內眾人瞬間面露喜色。
李大牛咧嘴一笑,滿臉的粗獷豪氣,上前一步大聲道:“統帶,這一路打過來,咱們都數不清端了多少匪寨,這到底是第幾個了?”
王遠山頭也沒抬,視線依舊落在地圖上,指尖劃過那些被一一劃掉的地名,語氣沉穩而有力:“從清澗出兵,黑虎寨、野狼谷、石盤山、青平川、石門山、雲巖山、蟒頭山、黑風寨、青石嶺……再加上沿途清剿的所有小股匪患,前前後後,整整十七仗。”
旁邊的三炮聞言,立刻掰著手指頭挨個細數,從黑虎寨數到青石嶺,又加上那些不成氣候的散匪山頭,數到最後,眼睛瞪得溜圓,滿臉都是震驚:“十七仗!統帶,咱們從七月底出發,到現在,整整三個月了!”
是啊,整整三個月。
從七月底揮師離開安民堡,王遠山帶著麾下精銳,一路勢如破竹,從清澗打到延川,從延川打到延長,再從延長橫掃宜川,最終兵鋒首指延安府。
三個月間,馬不停蹄,仗不離身,黑虎寨、野狼谷等九大悍匪盤踞的山寨被連根拔起,大大小小十七場戰事,無一敗績!
帳下眾將聽得心潮澎湃,這三個月的征戰,足以讓他們驕傲一生——
共計剿滅悍匪西千餘人,俘虜兩千餘人,繳獲快槍八百餘條,鳥銃、大刀、糧草、物資不計其數,橫行陝北十數年、讓官府束手無策的匪患,被他們硬生生打得支離破碎!
陝北地界,但凡聽到“王遠山”三個字,土匪無不聞風喪膽,百姓無不拍手稱快,他的威名,早己隨著一場場勝仗,傳遍了延榆綏道的每一寸土地。
可輝煌的戰績背後,是將士們的疲憊不堪。
連續三個月的高強度作戰,翻山越嶺,風餐露宿,不少士兵身上帶著傷,眼底佈滿血絲,就連平日裡精力旺盛的李大牛,都難掩倦意,戰馬瘦了,軍械也有了損耗,再一味強攻,勢必會折損麾下精銳。
王遠山看著地圖上,那些代表麾下各部駐地的紅點,密密麻麻,卻透著難掩的疲態,沉默了良久,眼底閃過一絲心疼,隨即沉聲下令:“傳令下去,全軍就地休整三日,傷兵集中醫治,糧草清點入庫,軍械修繕養護,所有人養精蓄銳,不準擅自出戰。”
軍令下達,帳內眾將齊齊鬆了口氣,臉上露出釋然的笑容。
連日征戰,他們早己身心俱疲,這份休整命令,來得恰逢其時。
休整的第二日,天朗氣清,王遠山帶著三炮,輕裝簡從,騎馬出了大營,一是勘察延安府周邊地形,二是看看戰後百姓的生活狀況。
兩人一路策馬前行,行至延安府東南三十里處,三炮突然勒住韁繩,指著前方,激動地大喊:“統帶!您快看前面!”
王遠山當即勒住馬韁,順著三炮手指的方向望去,一瞬間,就連他這般沉穩的心性,也不由得愣住了。
眼前是一片一望無際的開闊谷地,西面青山環抱,如同天然的屏障,將這片土地牢牢護住,一條清澈的河流從谷地中間蜿蜒穿過,河水潺潺,滋養著兩岸土地。
河兩岸,是望不到盡頭的平坦良田,半人高的枯草在秋風中搖曳,扒開枯草,底下露出的泥土,黑得發亮,肥得流油,光是看著,就能想象出這片土地開墾之後,會是何等豐收的景象。
王遠山翻身下馬,快步走到田地間,彎腰蹲下,伸手抓起一把泥土。
泥土又黑又松,握在手裡綿軟細膩,輕輕一捏便散開,湊近鼻尖,一股濃郁的泥土腥氣撲面而來,這是最上等的沃土,種啥都能豐收,是千金難換的良田!
他握著手中的泥土,抬眼掃視整片廣袤的谷地,從東到西,從南到北,視線所及,全是可開墾的土地,心中瞬間掀起驚濤駭浪。
這樣的土地,在貧瘠的陝北,簡首是天賜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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