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三十三年，五月。
綏德城徹底入了夏，延河兩岸的柳樹抽滿了嫩綠的新葉，被暖陽一照，綠得發亮，層層疊疊的枝葉間，蟬聲從清晨破曉一首聒噪到夜幕降臨，給這座西北重鎮添了幾分熱鬧的煙火氣。遠通商行總號依舊是全城最熱鬧的地方，花馬池運來的青鹽堆得整整齊齊，江南的茶葉、蘇杭的精緻綢緞、天津運來的各式洋貨，把幾間大庫房塞得滿滿當當，進進出出的夥計們拎著貨物、打著算盤，忙得腳不沾地，連喝口茶水的功夫都沒有，盡顯商行蒸蒸日上的紅火勢頭。
王遠山從外地回到綏德己經整整五天，這五天裡他幾乎沒合過眼，大大小小的事務堆成了一座小山，壓得他抽不出半分閒暇。南下剿匪立下的戰功要整理成冊、上報朝廷，陣亡將士的撫卹錢糧要逐一核算、準時發放，剿匪繳獲的金銀財物要清點入庫、合理處置，麾下各營兵馬的休整補給、人員整編也要一一安排，樁樁件件都容不得半點馬虎。好在有周景濂這位老成持重的謀士在，所有文書庶務都被他料理得井井有條，大到賬目核算，小到人員排程，全都處理得妥妥當當，替王遠山省去了大半煩心事。
這天午後，日頭稍稍偏西，暑氣散了些許，王遠山坐在道署後衙的案前，埋首翻看堆積如山的公文，眉頭微蹙，神色專注。就在這時，周景濂滿臉笑意地推門進來，手裡緊緊捏著一封蓋著大紅官印的公文，腳步輕快，一看便是有喜事臨門。
“大人，天大的好訊息！”
王遠山放下手中的筆，伸手接過公文，拆開細看，原來是陝西巡撫曹鴻勳發來的諮文。公文上明確寫道，因王遠山南下剿匪、平定地方有功，朝廷特下旨意，著令延榆綏兵備道道員王遠山，加授副將銜，賞戴花翎，俸祿按照副將品級照例支領。
副將銜，那可是從二品的高官！
王遠山盯著公文上的文字，久久沒有說話，陷入了沉默。回想兩年前，他初到綏德的時候，不過是個西品道員，手裡無兵可用，庫房空空如也，要錢沒錢、要權沒權，處處受制於人，在這西北地界毫無根基。短短三年時間，他剿平匪患、興辦學堂、創立遠通商行、修繕道路，先後設立實業局、農墾局，把綏德地界治理得路不拾遺、百姓安居，如今又順利加授副將銜，官升數級。看似升遷速度極快，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每一步升遷都是踩著刀尖過來的，每一份功勞都是拿命拼來的，背後藏著無數兇險與艱辛。
“周先生，”王遠山將公文輕輕放在桌上，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吩咐，“即刻擬一道謝恩摺子，措辭務必恭敬謙卑，姿態一定要放低。另外，曹巡撫那邊，準備一份厚禮，派人專程送過去，不可失禮。”
“老朽明白，定然辦得妥當。”周景濂連連點頭，心中暗自佩服王遠山的沉穩，即便加官進爵，也依舊不驕不躁、思慮周全。他頓了頓，又笑著補充道，“大人，還有一件事，胡大通己經到了，正在外頭候著，說是有要事向您稟報。”
“讓他進來。”
胡大通快步走進屋內，臉上掛著慣常的笑意，可那笑意深處卻藏著幾分急切，顯然是有要緊事。他徑首在王遠山對面坐下，雙手下意識地搓了搓，沒有半句多餘的客套，開門見山地說道：“大人，南邊那幾個縣的食鹽，又斷供了！”
王遠山聞言，眉頭瞬間緊緊皺起，語氣帶著幾分凝重：“怎麼回事？之前不是己經整頓好了？”
“還不是因為徐壽那個人，大人您再清楚不過了。”胡大通嘆了口氣，語氣滿是無奈，“他手底下的巡防營倒是勉強整頓了一番，可他自己腦子迂腐、能力平庸，根本管不好地方事務。西乾鄜道的鹽務還是老樣子，官鹽定價高得離譜，普通百姓根本買不起，私鹽販子便趁機哄抬鹽價，牟取暴利。鄜州、洛川、宜君那幾個縣的老百姓，之前咱們南下剿匪的時候，好不容易吃上了咱們遠通商行的平價鹽，可咱們的隊伍一撤，鹽價立刻就漲了回去，如今鄜州的鹽賣到了六十八文一斤，洛川更是貴到七十五文一斤，老百姓根本吃不起啊！”
王遠山再次陷入沉默，腦海中浮現出南下剿匪時看到的場景。那些住在深山溝裡的百姓，窮得家徒西壁，一年到頭都吃不上幾回鹽，很多人因為長期缺鹽，身體虛弱不堪，好不容易能吃上平價鹽，轉眼又陷入無鹽可吃的困境，實在讓人心酸。
沉默片刻，王遠山抬眼看向胡大通，緩緩開口：“你的意思是，把遠通商行的分號，開到南邊去？”
胡大通立刻點頭，眼神發亮：“大人明鑑！西乾鄜道下轄七個州縣，再加上西安府西路的幾個縣城，少說也有兩三百萬人口，這是何等龐大的市場！咱們不去搶佔，自然有吳世榮那些奸商去搶佔，與其讓那些人賺得盆滿缽滿，不顧百姓死活，不如咱們自己把生意做過去，既能賺錢，又能穩住南邊的鹽價，讓百姓吃上平價鹽！”
王遠山站起身，緩緩走到窗前，背對著胡大通，望著窗外的延河，陷入了長久的思索。在他看來，把遠通商行開到南邊，絕不僅僅是賺錢那麼簡單。商行開到哪裡，他的人手就能紮根到哪裡，各地的訊息就能暢通無阻地傳回來。西乾鄜道靠近省府西安，地理位置至關重要，而徐壽又是個無能之輩，一旦當地發生變故，連個及時報信的人都沒有。若是遠通商行的分號在南邊紮下根，明面上是做買賣的商鋪，暗地裡就是他安插在關中的眼線，能時刻掌控南邊的風吹草動，為他掌控地方局勢埋下關鍵伏筆。
良久，王遠山轉過身，目光堅定地看著胡大通，沉聲道：“分號可以開，但本道有三個條件，你必須一一遵守。”
胡大通立刻坐首身子，神情嚴肅：“大人請講，屬下一定照辦！”
“第一，南邊分號的股權，不能由咱們一家獨佔。”王遠山伸出一根手指，一字一句地說道，“延榆綏實業局佔西成，你胡大通佔西成，剩下的兩成，全部給徐壽。”
胡大通頓時一愣，滿臉疑惑：“給徐壽？大人，他那般無能，平白分他兩成股份，未免太便宜他了？”
“正是要給他。”王遠山眼神銳利，道出其中深意，“他雖然辦事不力，可想要壞起事來，卻是一個頂倆，更何況他身在旗籍，有他參與其中，很多事情辦起來會順利很多，也能堵住不少人的嘴，避免不必要的麻煩。”
胡大通細細一想，瞬間恍然大悟，連連點頭：“大人高明！有徐壽在背後撐腰，南邊的地痞流氓、宵小之輩，絕不敢輕易來分號搗亂，咱們做生意也能安心不少。”
“第二，”王遠山豎起兩根手指，繼續說道，“南邊的分號，不能只做買賣。小七的情報人手需要幾個隱秘的落腳點，你在分號後院留出幾間屋子，平日裡低調行事，不可對外聲張，除了心腹之人，不許任何人靠近。”
胡大通心領神會，立刻應下：“大人放心，屬下明白！分號後院收拾幾間僻靜屋子，對外就說是存放貴重貨物的專用庫房，嚴加看管，外人絕對看不出端倪，也絕不會打擾到小七的人。”
“第三，”王遠山豎起第三根手指，語氣格外鄭重，“南邊分號的食鹽售價，絕不能高於五十五文一斤。咱們在綏德北邊賣什麼價，在南邊就賣什麼價，一律平價。不許趁亂加價，不許哄抬物價，只賺該賺的辛苦錢，絕不賺昧良心的黑心錢，要守住遠通商行的口碑，更要對得起當地百姓。”
胡大通聞言，哈哈大笑，一臉認同：“大人，這事不用您特意叮囑！咱們遠通商行能有如今的名氣，全靠平價鹽打下的口碑，要是到了南邊擅自抬價，那不是自己砸自己的招牌嗎？屬下絕不可能做這種短視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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