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三十三年,九月十二。
重陽節剛過,綏德城裡還飄著菊花的殘香,秋風卷著落葉,在街巷裡打著旋兒。王遠山坐在道署後衙,指尖捏著特戰哨的訓練報告,眉頭微蹙。他在陝北經營兩年多,從一千殘兵擴至七千勁旅,剿匪、辦學、興辦實業,早己把延榆綏地界攥得牢牢的,如今正是根基穩固之時,卻不知一場暗流,己然朝他湧來。
忽然,衙門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馬蹄踏在青石板上,聲響刺耳。不多時,一名差官滿頭大汗地衝進來,單膝跪地,雙手捧著一封封緘的公文:“大人!南邊加急公文,巡撫衙門送來的!”
王遠山放下手中報告,接過公文拆開,目光掃過紙上文字,原本舒展的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臉色也沉了下來。
是陝西巡撫衙門的文書,新任巡撫恩壽下令,著延榆綏兵備道道員王遠山,務必在九月二十日前趕赴西安,面陳邊務。
新任巡撫,恩壽。
王遠山將公文輕輕放在桌案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桌沿,陷入沉默。前任巡撫曹鴻勳剛被調走,接任的竟是個滿洲正白旗的大員,他來陝西不過三個多月,連衙門的椅子都沒坐熱,就火急火燎召自己去西安,這事兒怎麼看都透著蹊蹺。
他起身走到窗前,揹著手望向窗外。延河河水嘩嘩流淌,岸邊柳樹枯葉紛飛,一片片落入水中,順著水流漂向遠方,就像這亂世裡的人心,漂泊不定。
“周先生!”王遠山轉過身,朝著門外沉聲喚道。
不過片刻,一身長衫、鬚髮花白的周景濂快步走入,他是王遠山的首席謀士,這些年陝北的大小謀劃,全靠此人從旁輔佐。周景濂拿起桌案上的公文,逐字看完,花白的眉毛緊緊皺起,眼神里滿是凝重。
“大人,這個恩壽,老朽早前有所耳聞。他是滿洲正白旗出身,此前在山西任布政使,行事中規中矩,算不上貪官,也算不上能臣,此番能來陝西當巡撫,全靠端王載漪一手保舉。”周景濂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擔憂。
王遠山微微頷首,沉聲道:“他剛上任就召我去西安,你覺得,用意何在?”
周景濂沉吟片刻,搖了搖頭,語氣愈發嚴肅:“按理說,新任巡撫召見轄下有功之臣,實屬常事。大人剛加封副將銜,南下剿匪立下大功,於情於理,恩壽該見你一面。可這時機,太過微妙了!”
“哦?此話怎講?”王遠山目光一凝。
“曹鴻勳在任時,對大人信任至極,要錢給錢、要人給人,全力支援你整軍興業。可恩壽是滿洲大員,骨子裡向來忌憚漢官掌兵!”周景濂往前湊了一步,壓低聲音,“大人如今手握七千巡防營,延榆綏的軍政大權盡在你手,勢力根深蒂固,這在新任巡撫眼裡,就是心頭大患!他召你前去,必定是想親自摸摸你的底,試探你的虛實!”
王遠山眼底寒光一閃,周景濂的話,正中他的心思。他在陝北苦心經營,手握重兵,本就容易引來清廷猜忌,如今換了個滿洲巡撫,這份猜忌只會更重。
“周先生的意思,他是想借機拿捏我?”
“十有八九。”周景濂重重點頭,“大人此去西安,務必謹言慎行,做到不卑不亢、不軟不硬。既不能露了怯,讓他覺得咱們好拿捏,也不能鋒芒太盛,讓他抓住咱們有異心的把柄!”
王遠山走回桌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早己涼透,入口滿是苦澀,就像他此刻的心境。他沉默片刻,果斷開口:“擬寫回文,告知巡撫衙門,本道九月十五動身,九月二十必定準時抵達西安,聽候撫臺吩咐。”
九月十五,天剛矇矇亮,王遠山便帶著貼身護衛小七,以及六名精銳護衛,輕裝簡從,從綏德啟程,一路南下西安。
一路風塵僕僕,走了整整五日。途經鄜州時,他特意在遠通商行分號歇腳,這家商行是他暗中置辦的產業,既是斂財的渠道,也是傳遞情報的據點。分號主事胡大通早己在此等候,見王遠山到來,連忙上前躬身行禮。
“大人,南邊的情況一切安好,分號開張西個月,淨賺兩千多兩銀子。徐壽拿了兩成份子,整日喜氣洋洋,西處為咱們商行說好話,靠著他的關係,南邊各縣沒人敢找咱們鋪子的麻煩。”胡大通低聲彙報,臉上滿是喜色。
王遠山微微頷首,問道:“徐壽近期可有異常?”
“就是整日吃喝玩樂,不務正業,不過跟南邊幾縣縣令走得極近,時常聚在一起吃酒,對咱們倒是沒什麼妨礙。”胡大通回道。
“小七安插的人手,落腳是否穩妥?”王遠山又問,語氣壓低了幾分。
“大人放心,後院幾間庫房常年上鎖,鑰匙只在小七手裡,兄弟們都是夜裡行動,商行夥計一概不知,絕對隱秘。”胡大通拍著胸脯保證。
“切記,緊盯南邊各路訊息,但凡有風吹草動,立刻八百里加急報給我,不得有誤!”
“屬下遵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