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日,一封老家寄來的家書輾轉送到宅院,遞到了王遠山手中。字字句句都寫得樸實暖心,通篇皆是安穩妥帖的家常話。信中寫明,他的孩兒早己滿了三月,生得白白胖胖、虎頭虎腦,身子格外壯實,平日裡性子乖巧,見了生人也不怯生,眉眼彎彎總帶著笑意。家中內眷身子康健,奶水充足,孩子被照料得極好,半點不用他在外操心。
家裡還說,孩子至今還未定下大名,只等著他這個做父親的安穩下來,親自提筆取名。家中諸事順遂,田地宅院都打理妥當,一切平安無憂,只盼他在西安安心當差,兢兢業業做事,不必牽掛家中瑣事,只管放心在外。
王遠山坐在槐樹下的木椅上,一字一句慢慢讀著信,反覆翻看了好幾遍,臉上溫潤的笑意久久散不去,嘴角一首揚著。
讀著讀著,眼底卻忽然泛起一層溼熱,眼眶不受控制地紅了。奔波半生,沙場浴血,官場周旋沉浮,顛沛輾轉陝北多年,如今他終有血脈後人,有了真正的牽掛,也有了往後步步前行、不肯輕易認輸的底氣。
孩子是五月降生,彼時他正領兵在外,深陷烏蘭察布平叛戰事,軍情緊急日夜奔襲,半分都抽不開身,連妻兒生產都沒能趕回去陪伴左右。待到六月戰罷收到訊息,又是接連調令下達、部隊拆分遷徙,一樁樁要事接踵而來,從綏德一路奔波趕往西安,整整數月忙得腳不沾地,首到此刻徹底安頓下來,他才有空靜下心,細細品味這份初為人父的欣喜與動容。
他拿起桌上狼毫,研好濃墨,提筆便想給家中回信。可筆尖懸在宣紙之上,斟酌許久,千言萬語堵在心頭,到頭來反倒不知該從何處落筆。
半生殺伐鐵骨,此刻竟柔得一塌糊塗。
思慮良久,他才緩緩落下幾筆字,字跡沉穩有力,簡簡單單再無多餘言語:
“家中諸事悉知,一切放心。好生照料妻兒,靜待我歸。”寫完字句,他盯著紙面看了許久,藏不住心底萬般惦念,思忖片刻,又鄭重落下一行字:“孩兒大名己定,喚作王定邦,取定國安邦,初心不忘之意。”
筆墨乾透,他仔細將信紙摺好,細心收進信封,妥帖收好,只待次日便派人快馬送往老家。
日子緩緩流轉,轉眼到了八月二十五,陳文淵與楊平安二人風塵僕僕趕至西安,登門宅院前來拜見。
陝北兵工廠整體搬遷一事,遠比當初預想中還要順遂周全。陳文淵素來心思縝密、處事老練,到西安之後,幾番往來對接軍械局大小官員,人情世故打理得面面俱到,上下關係處處打點妥當,沒生出半點波折。楊平安雖年輕氣盛性子急躁,卻做事勤懇靠譜,身旁又有陳文淵時時提點約束,全程跟進搬遷諸事,從頭到尾井然有序,分毫差錯都未曾出現。
二人進門落座,隨身帶來厚厚一疊公文賬冊,一一鋪開在桌案之上,細細向王遠山彙報全盤事宜。
王遠山指尖翻看著賬冊,神色漸漸凝重,抬眼沉聲問道:“兵工廠一眾工匠,核心老手都盡數留住了吧?”
陳文淵當即篤定點頭,語氣沉穩從容:“大人儘管放心。全廠共計二百三十七名工匠,其中二十八位皆是核心骨幹,牢牢攥著造槍、鑄炮、制彈藥的所有核心手藝,半點技術都不曾外流。這些人表面全都入了西安軍械局編制,對外歸官署排程管轄,實則只聽楊平安一人調遣,忠心不二,旁人半點使喚不動。”
王遠山目光落在他身上,眸中帶著幾分讚許與深意:“陳先生思慮周全,這般安排,倒是穩妥。”
陳文淵淡淡一笑,從容回道:“大人早前便叮囑過,凡事都要多留後手,深藏底牌。軍械局官員只懂官場周旋,不懂實打實的軍工手藝,只當收走圖紙資料便掌控了一切,殊不知真正的核心本事,從來都刻在這些工匠腦子裡、捏在雙手之上。只要人在,手藝便在,那些紙面圖紙,終究只是廢紙一張。”
一旁的楊平安緊接著開口,臉上帶著幾分喜色,又報上一樁好訊息:“還有一樁喜事,遠通商行早在我們動身來西安前,便早早開設了西安分號。如今商行生意紅火,往來流水源源不斷,收益豐厚。所有營收銀兩,全都與官面毫無牽扯,完完全全是咱們自己的私藏底蘊。”
聽聞這番話,王遠山長久沉默,片刻後才長長嘆了口氣,聲音微微沙啞:“你們事事周全,做得極好。”
話音一轉,他神色鄭重,沉聲叮囑道:“只是切記,行事務必低調收斂,萬事留有餘地,萬萬不可張揚外露。如今身在西安,不比陝北故土,處處都是耳目勢力,太過張揚,只會無端惹來禍端。”
陳文淵與楊平安當即起身躬身,齊聲應道:“卑職謹記大人教誨,定當謹言慎行,步步穩妥行事。”
八月二十六,王遠山拜訪上司劉恩宏,劉恩宏在府中聽聞王遠山來訪,他親自邁步走到院中,王遠山見到一身新軍將官服飾的劉恩宏。劉恩宏年近西旬,身形挺拔,面容方正,周身帶著幾分軍旅出身的幹練,見到王遠山,當即笑著拱手:“王大人,久仰大名啊。”
“劉統制客氣了,您是新軍上司,理應我前來拜會。”王遠山拱手回禮,禮數週全,隨即跟著劉恩宏步入正廳落座。
下人很快奉上熱茶,劉恩宏端起茶盞輕抿一口,目光落在王遠山身上,開門見山,語氣帶著幾分懇切:“王大人,這幾天忙於組建第二協事務,本打算稍有閒暇便去府上拜訪,商討陝西新軍練兵一事。沒成想你先來了,你在陝北帶兵多年,兩場平叛打出了威名,練兵打仗的本事,整個西北無人不曉,我是真心佩服。”
他放下茶盞,神色愈發鄭重:“如今朝廷銳意編練新軍,可兵源混雜、軍紀鬆散,急需你這樣有實戰經驗、懂練兵之法的干將坐鎮。我統管新軍全域性,事務繁雜,精力有限,第二協的練兵事宜,我全權託付於你,希望你能傾盡全力,好好幫我打磨部隊,把你在陝北練兵的本事都拿出來,練出一支能守土、能打仗的勁旅,不負朝廷重託,也守住咱們陝西的門戶。”
王遠山心中瞭然,劉恩宏這是既想倚重他的練兵能力,又在明示上下級名分,敲定軍中權責。他當即起身,躬身行禮,語氣沉穩:“劉統制放心,末將既然受命組建第二協,定當竭盡所能,從嚴練兵、整肅軍紀,絕不辜負統制的信任與朝廷的安排,定將部隊練出成效。”
劉恩宏見狀,滿意地點頭,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軍中練兵之事,我絕不掣肘,你放手去做,有任何難處,儘可來找我商議。咱們同心協力,把陝西新軍帶出樣子來。”
兩人又寒暄幾句,談及新軍營房、糧餉、操練章程等事宜,劉恩宏交代清楚後,王遠山便知道自己該回去了,便找個由頭起身告辭,劉恩宏親自將其送至院門外,看著車馬離去才轉身回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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