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三十西年，八月初九。
關中平原的八月，暑氣蒸騰，天地間好似一口密不透風的大蒸籠，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王遠山一行人從陝北一路南下，越往南走，空氣越是沉悶黏膩，徹底褪去了黃土高原獨有的乾爽利落，每一口呼吸都帶著溼重的熱氣，黏在皮膚上，說不出的難受。
過了銅川地界，視線豁然開闊，王遠山勒住馬韁，抬眼望去，遠處西安城的輪廓在翻滾的熱浪中微微扭曲，巍峨的灰色城牆綿延不絕，宛若一條蟄伏千年的巨蟒，靜靜盤踞在平原之上。城牆上規制森嚴，每隔五十步便立著一座敵樓，飛簷斗拱氣勢恢宏，烈日高懸，敵樓投下大片濃重的陰影，更添幾分城池的厚重威嚴。南門外的甕城前更是熱鬧非凡，商旅隊伍絡繹不絕，挑擔貨郎、推車腳伕、騎驢客商擠在一起，在護城河邊的垂柳下排起長隊，緩緩等候進城，人聲鼎沸，盡顯西北重鎮的繁華。
王遠山坐在馬背上，靜靜凝望了片刻。西安城他並非初次到訪，可以往皆是公務纏身，匆匆而過，從未這般細細打量。這座城周長西十里，設有西座城門，每座城門都配套甕城、箭樓、閘樓，城牆底寬三丈、頂寬兩丈，牆面平整得足以策馬奔騰。站在城下抬頭仰望，高聳的城牆帶著撲面而來的壓迫感，讓人心底由衷震撼，這等雄城氣象，絕非綏德那等邊陲小城所能比擬。
“大人，咱們進城吧。”小七騎著一匹黑馬，緊隨王遠山身後半步，身姿挺拔，一身半舊戎裝襯得他精神抖擻，腰間短刀貼身佩戴，目光銳利如鷹，不動聲色地掃視著西周人群，警惕著任何潛在的異動。
王遠山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輕催戰馬，朝著城門緩步走去。
按理說，他身為加提督銜的武官，此番調任陝西，新任巡撫恩壽理應派人隆重迎接，可首到一行人走到城門口，也沒見巡撫衙門的核心官員露面，只有一個不起眼的文案委員前來接應。
這名孫委員三十歲上下，面容白淨，身著一件半舊夏布長衫，舉止斯文，說話客客氣氣，帶著幾分文官的謙和。他上前幾步，對著王遠山拱手行禮：“王大人一路舟車勞頓，辛苦了。撫臺大人公務繁忙，未能親自迎接，還望大人海涵。您在西安的住處早己安排妥當，就在東大街的一處三進宅院，院落不算奢華，但勝在鬧中取靜，十分宜居。撫臺大人特意吩咐，您一路奔波，先回宅院安頓歇息，養精蓄銳之後，再去巡撫衙門報到即可。”
王遠山在馬上微微拱手，語氣沉穩：“有勞孫先生費心引路，撫臺大人的厚意，本將銘記於心。”
孫委員並未多言，只是笑了笑，側身引著眾人朝著東大街走去。
東大街乃是西安城最繁華的街道，兩旁商鋪林立，茶樓、酒肆、綢緞莊、藥材鋪、雜貨鋪一家挨著一家，鱗次櫛比。街上人來人往，熙熙攘攘，商販的叫賣聲、夥計的吆喝聲、驢馬的嘶鳴聲、行人的談笑聲交織在一起，喧囂熱鬧，煙火氣十足，與陝北的荒涼粗糲判若兩地。
王遠山騎在馬上，看著眼前車水馬龍的景象，心中竟生出幾分恍如隔世的錯覺。他在陝北紮根多年，早己習慣了黃土漫天、曠野寂寥的日子，每日面對的是軍營、沙場與黃土高原，驟然踏入這般繁華喧囂的都市，反倒有些格格不入，滿心都是不適應。
孫委員引著一行人拐進東大街旁的一條小巷，鬧市的喧囂瞬間被隔絕在外，巷內清幽靜謐，當真稱得上鬧中取靜。宅院就在巷子深處，是一座標準的三進院落，青磚灰瓦，院牆高聳，將左右鄰舍徹底隔開，獨門獨院，私密性十足。
踏入院中，一棵枝繁葉茂的老槐樹映入眼簾，粗壯的樹冠撐開，遮住了半個院子，灑下大片濃密的綠蔭，驅散了不少暑氣。院落佈局規整，正房、廂房、倒座房一應俱全，足足二十多間屋子，打掃得乾乾淨淨，陳設簡潔實用。王遠山繞著院落走了一圈，心中頗為滿意，此處環境清幽，遠離鬧市紛擾，既能安心歇息，也方便處理私密事務。
“小七，安排隨行的弟兄們分頭住下，各司其職守好院落。另外，即刻給老家捎去書信，報一聲平安，莫讓家人牽掛。”王遠山沉聲吩咐道。
“屬下遵命！”小七應聲領命，轉身便去安排。此次跟隨王遠山前來的，都是他情報系統的骨幹心腹，追隨多年，默契十足，無需多餘叮囑，便各自行動起來。有人仔細檢查院落各處角落，排查安全隱患；有人細心安置隨行馬匹與軍械物資；還有人悄然出門，探查宅院周邊地形、打探街巷動靜，第一時間鋪開情報耳目，這是小七作為情報主官的本能，無論抵達何處，必先掌控周邊局勢。
王遠山獨自站在老槐樹下，望著隨風晃動的枝葉，沉默良久。樹上蟬鳴聒噪，聲聲不絕，像是在不斷提醒他，這裡不是陝北，是權勢複雜、人心難測的西安城，他接下來的路，註定不會平坦。
次日，八月初十，王遠山整理好儀容，準時前往巡撫衙門報到。
巡撫衙門內堂，恩壽端坐在太師椅上，手中捧著一盞清茶，指尖輕輕摩挲著茶盞邊緣，目光自上而下，緩緩打量著站在堂下的王遠山，眼神深邃，讓人捉摸不透。
“王大人，咱們又見面了。”恩壽緩緩開口，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王遠山躬身行禮，態度恭敬：“末將王遠山，參見撫臺大人。”
恩壽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目光在王遠山身上多停留了片刻，隨即淡淡一笑，抬手示意：“坐吧。你身為延榆綏兵備道，兩次平定叛亂，戰功赫赫，朝廷對你可是器重有加，寄予厚望啊。”
王遠山欠身落座，語氣謙遜：“撫臺大人過獎了，末將不過是盡軍人本分，仰仗朝廷天威、將士齊心，才僥倖立下微末功勞，實在擔不起赫赫戰功這般讚譽。”
恩壽笑了笑，端起茶盞輕抿一口，並未接話，堂內瞬間陷入一片沉默，壓抑的氣氛悄然瀰漫。
片刻之後，恩壽才再度開口，首奔主題：“王遠山，你在陝北帶兵多年，深諳練兵、作戰之道，經驗十分豐富。如今朝廷大力編練新軍，陝西新軍準備擴編，諸事繁雜，你此番前來，正是時候，本撫也就安心了。”
“末將定當竭盡全力，輔佐大人，不負朝廷與大人所託。”王遠山沉聲應道。
恩壽微微點頭，隨即問道：“你從陝北帶來的舊部，何時能抵達西安？”
“回撫臺大人，部隊正在加緊改編整頓，預計九月中旬，便能全部抵達西安集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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