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統元年十月十五,西安城剛下過一場冷雨,青石板路上汪著碎冰碴,王遠山一身長衫,隻身進了巡撫衙門的偏廳。廳裡燒著銀絲炭,暖得烘人,錢能訓正捧著個汝窯茶盞慢悠悠吹茶沫子,抬眼掃了他一下,半點兒起身的意思都沒有:“王統制今日倒是稀客,可是三十一鎮又有什麼軍務要報?”王遠山也不跟他繞彎子,隨手把手裡拎著的紫檀木匣子往八仙桌上一放,指尖輕叩匣蓋,咔噠一聲輕響,鎖釦彈開,裡頭整整齊齊碼著二十根黃澄澄的金條,最上面還壓著兩張地契,是西安城最熱鬧的東大街兩間鋪面的房契。“撫臺說笑了,哪有什麼軍務,就是前些日子做買賣賺了點小錢,知道撫臺您素來喜愛文玩,特意尋了點小玩意兒孝敬您。”王遠山拉過椅子坐下,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吃什麼飯,“另外還有件小事想麻煩撫臺行個方便——西安軍械局的主事跟長庚總督交往密切,可他揹著總督大人貪墨了不少,咱們做屬下的不能看著總督大人名譽受損不是?我手下有個叫楊平安的,早先在陝北軍械分局當差,擺弄機器造槍造彈是一把好手,我想著讓他去接這個主事的位置,一來咱們做屬下的不能讓腌臢潑才髒了上官羽毛,二來也給省裡多造點合格的軍械。”錢能訓的目光掃過那匣子裡的金條,指尖不自覺地摩挲著茶盞邊緣。他當然知道楊平安是誰,當初恩壽撤掉陝北軍械局的時候,就是這個楊平安帶著一批工匠和機器銷聲匿跡,明眼人都知道是被王遠山藏起來了。現在王遠山把人推到西安軍械局主事的位置上,擺明了是想把整個陝西的軍械生產攥在自己手裡。“王統制,你這就為難我了。”錢能訓把茶盞往桌上一放,故意板起臉,“軍械局主事乃是朝廷命官,得由總督府提名、軍機處報備,哪是我說換就能換的?再說了,楊平安不過是個工匠出身,哪有資格做這個主事?”王遠山像是早就料到他會這麼說,又從懷裡掏出一疊信紙遞了過去,臉上笑容不變:“撫臺先別急著拒絕,您先看看這個。這是前幾日我手下人查到的,軍械局主事貪墨的那批軍械,大半都賣到了豫西的土匪手裡,而這批軍械的出庫條子上,剛好蓋著您小舅子的印章。哦對了,還有恩壽臨走前貪的那二十萬兩軍餉,我聽說……”錢能訓的臉色瞬間就白了,他一把抓過那疊信紙翻了幾頁,越看手越抖。這些事他做得隱秘,本以為天衣無縫,沒想到竟然被王遠山查得一清二楚。要是這些東西捅到朝廷去,他輕則丟官罷職,重則腦袋搬家。“你!你敢威脅我?”錢能訓猛地拍了下桌子,額角的青筋都蹦了出來。“撫臺這是說的哪裡話,我怎麼敢威脅您?”王遠山靠在椅背上,指尖輕輕敲著桌面,語氣慢條斯理,“咱們是一條船上的人,我好,您才能好。楊平安去了軍械局,以後造槍彈所需材料所需採購不都需要您點頭麼,那些個商行東家還敢不懂事兒?再說了,總督新任,還不懂咱們陝西的情況,若受小人矇蔽,安排了個不懂事的人來做這軍械局主事的位置,不也是給撫臺大人您找不痛快嗎?”錢能訓盯著王遠山看了半晌,腦子裡飛快地盤算著。王遠山手裡握著三十一鎮的兵權,又有這些把柄在他手裡,自己要是不答應,肯定沒好果子吃。可要是答應了,以後陝西的軍械命脈就落在王遠山手裡了,不過反過來想,有王遠山這麼個手握兵權的盟友,自己也能跟長庚掰掰手腕,再加上商行孝敬,怎麼算都不虧。他深吸了一口氣,伸手把那匣金條往自己這邊挪了挪,臉色緩和了不少:“王統制說得也有道理,楊平安確實是個人才,軍械局主事的位置,確實適合他。這事我應下了,明天就下委任狀。”王遠山臉上露出了笑意,起身拱了拱手:“多謝撫臺成全,您放心,以後咱們有福同享,有難同當。那我就不打擾您休息了,先告辭。”走出巡撫衙門的時候,冷風吹在臉上,王遠山嘴角的笑意冷了下來。錢能訓這種貪財怕死的官,最好拿捏,打一棒子給顆甜棗,就乖乖聽話了。有了他的配合,楊平安入主軍械局的事就算成了。回到鎮署,楊平安己經在書房等著了,一身塵土手上還沾著油汙,顯然是剛從綏德地下兵工廠的車間快馬加鞭趕過來的。“軍門,怎麼樣?錢能訓那邊同意了?”他一看見王遠山進來,立刻迎了上來,語氣裡滿是急切。“同意了,委任狀明天就下來。”王遠山走到書桌後面坐下,“你去了軍械局之後,先別急著動手,先把局裡的賬目、人員、機器都摸清楚,錢能訓的小舅子在局裡掛了個會辦的職位,你不用動他,給個閒職養著就行,其他關鍵位置,都換成咱們自己的人。”楊平安用力點了點頭,他等這一天等了太久了,當初恩壽撤了陝北軍械局,把好機器都拉到西安糟蹋,他心疼得幾宿睡不著覺,現在終於能把西安軍械局攥在自己手裡了。“軍門放心,我肯定把這事辦得妥妥當當的。”“還有一件事。”王遠山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採購清單遞給他,“你上任之後,立刻打個報告上去,就說軍械局現有機器老舊,產能不足,需要採購裝置和原料,要十萬兩銀子的撥款。我己經跟遠通商行的人打好招呼了,三炮協助他們把綏德地下兵工廠的裝置先運進他們倉庫,他們再以最低價把裝置賣給軍械局”。楊平安聽到激動的說:“若兩個廠子能合到一處,沒人掣肘,原料能跟得上,產能能恢復最高!每個月造六百支延榆步槍、十萬發子彈,別說咱們三十一鎮和陝北,寧夏,綏遠的老弟兄夠用,就是再擴兩個協都沒問題!”“別高興得太早。”王遠山敲了敲桌子,神色鄭重,“官面上的事情我給你兜著,我也會派人為你應付官面上的事兒,但這事兒知道的人不多,我是放心你的,可你一定要管好下面兄弟們的嘴,切勿亂說!”說吧不待楊平安開口,轉身從桌子裡拿出一支毛瑟C96和幾盒子彈遞到楊平安手裡“這是上回胡大通從天津給我帶的,我試了幾槍,還挺好用的。你拿著防身。”楊平安正要推辭,王遠山一個眼神,楊平安低下頭雙手接過槍和子彈“多謝軍門,我肯定把事辦好,絕不辜負您的信任!”又客套了幾句,王遠山說自己乏了,楊平安起身告辭。
看著楊平安離開的背影,王遠山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漸漸暗下來的天色,眼底滿是篤定。當初恩壽以為撤了他的軍械局、打散了他的兵,就能把他徹底拿捏住,沒想到他不僅重新拿回了兵權,現在還要把整個陝西的軍械生產都握在手裡。等這批裝置到位,地下兵工廠和西安軍械局連為一體,他就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不管是長庚還是朝廷,都別想再動他半分。
窗外的冷風吹得樹枝呼呼作響,王遠山長長的舒了一口氣,他知道,自己在陝西的根基,從此才算真正扎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