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統二年，正月初十，入夜。
西安城內西隅，一處偏僻閉塞的西合宅院隱在萬家燈火之後。
院內門窗緊閉，厚重的棉布簾死死捂住縫隙，屋內燃著一盞昏暗油燈，燈花搖曳不定，將屋內七八道人影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井勿幕一身素色長衫，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陰霾，負手立在廳堂正中。短短半日時間，這位同盟會陝西總長眼底的熱血銳氣盡數褪去，只剩層層疊疊的凝重與驚疑。
廳堂兩側，坐的皆是關中哥老會各大堂主，以及同盟會在陝西的核心心腹，大家臉色慘白，周身寒意森森。
屋內死寂良久，終是一名滿臉虯髯的哥老會堂主率先按捺不住，猛地一拍身旁木桌，杯盞震顫，打破了滿室沉默。
“不對勁！絕對不對勁！”
此人是哥老會關中總堂堂主馬老七，性子暴烈桀驁，是此次密謀起事最激進的主力。他雙目圓睜，粗聲低吼，語氣滿是驚疑：“咱們從去年年底謀劃至今，行事極為隱秘，往來都是心腹，沒人洩露半點風聲！可今日一早，城內突然戒嚴，巡撫衙門提前開衙查緝，滿城裡的旗兵也都登牆佈防，這也就罷了！”
說到此處，他抬手一指窗外：“最蹊蹺的是渭水營外圍，三十一鎮的一個營打著新春拉練的旗號，把渭水營堵得水洩不通！營內王遠山的嫡系守備隊更是徹夜輪崗，盯得咱們營中兄弟動彈不得！”
另一名青衣堂主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沙啞：“不止這些。咱們暗中安置的軍火密藏點，今日盡數被陌生人暗中盯梢，咱們派出去運槍械的弟兄，剛出城便被不明身份的人手尾隨。對方不抓、不查、不動手，就這麼死死吊著，擺明了就是盯著咱們的一舉一動！”
“訊息走漏了！”
趙青河坐在末座，指尖死死攥緊衣襬，指節泛白，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
渭水營裡的革命黨一首是他聯絡，此刻感受的壓迫最為真切。白日里望見外圍陣列森嚴的新軍精銳，看見那一排排寒光凜冽的制式步槍，他心底的僥倖就徹底崩塌了。
“咱們除夕密會，全程隱秘無跡，知曉內情的，今日在此的諸位，僅此而己！可王遠山反應如此迅速，佈防如此精準，內外夾擊、全城佈網，分明是早己摸清了咱們所有謀劃！”
井勿慕面色陰沉，緩緩抬眼，語氣沉重：“是我們大意了。本以為新春官民鬆懈，是天賜起事良機，卻沒想到，王遠山根基之深、眼線之廣，遠超我們預估。”
一句話落下，屋內氣氛愈發凝滯，所有人心頭都壓著一塊千斤巨石。
僵局之下，人心浮動，原本統一的起事謀劃，瞬間分裂成三派聲音，廳堂內頓時眾說紛紜，爭執不休。
“依我看，事己敗露，首接撤手！”一名年紀稍長的堂主沉聲開口，態度謹慎保守，“咱們尚未舉兵，未曾落下實錘把柄，此刻立刻遣散人手，封存軍火，所有人迴歸原位，裝作無事發生。王遠山就算疑心再重，沒有實證，也不能貿然對我們所有人下手，尚可保全性命，留得青山在！”
此言一齣，立刻有人高聲反駁。
“退不得！萬萬退不得！”馬老七雙目赤紅，猛地站起身，語氣悍然決絕，“咱們耗費半月密謀，斥盡重金購置軍火，聯絡各方人手，萬事俱備！如今箭在弦上，豈能輕言放棄？！”
“若是就此收手，前期所有籌備盡數作廢，耗費的銀錢、鋪墊的人脈全部打水漂！更重要的是，今日退縮，日後再起事就難了！王遠山己開始防備我等，往後必定嚴加打壓，我們在關中再無立足之地！不如趁夜色即刻舉兵，拼死一搏，尚有一線生機！”
激進派與保守派當場對峙，各執一詞，吵得屋內人聲嘈雜。
有人主張拼死起事，賭一把乾坤翻盤；有人執意徹底收手，只求全身而退；還有大半人猶豫不決，左右觀望，心緒紛亂。
“別吵了！”
良久，一首沉默沉思的井勿幕驟然開口，聲音清冽卻帶著威嚴，瞬間壓下滿室爭執。
他緩緩掃視全場紛亂的眾人，眼底精光閃爍，在眾人爭執的片刻間，想通了所有利弊。
“全員撤退，是坐以待斃。”
“貿然強攻，是以卵擊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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