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說了半炷香的功夫，從天下大勢講到共和理想，從民族大義講到革命初心，卻半句沒有提及民生、半句沒有涉及治民、半句沒有拿出半分可行的施政方略。
王遠山始終靜靜聽著，神色自始至終沒有半分波瀾，只剩滿眼的淡漠與不屑。
等趙青河徹底說完，密室中陷入死寂。
王遠山忽然嗤笑一聲，聲音裡的鄙夷毫不掩飾：
“說完了？”
“這就是你們傾盡心力、不惜攪動滿城血雨，想要帶給百姓的未來？”
趙青河眉頭緊鎖，面露不悅：“大人此言何意？推翻滿清、拯救萬民，難道有錯？”
“錯？你們大錯特錯！”
王遠山猛地抬眼，目光銳利如刀，語氣擲地有聲，徹底打破空洞的革命空談：
“你們只會喊口號、畫大餅、煽動人心、挑起兵禍！”
“張口共和，閉口大同，可你們誰真正見過底層百姓的苦？誰真正想過，亂世之中，百姓最先要的不是什麼虛無縹緲的共和，而是活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趙青河面前，字字鏗鏘，震得人心頭髮顫：
“本鎮不要什麼空洞大義，也不要什麼天下大同。本鎮就一個想法——吃得飽，穿得暖，小孩有學上，老人能養老。”
趙青河當即嗤笑出聲，滿臉不屑：“鎮臺大人未免太過目光短淺！成大事者，當謀天下格局，你只盯著百姓衣食溫飽這般瑣碎小事，何其狹隘！”
“瑣碎小事？”
王遠山怒極反笑，眼中驟然翻湧著歷經滄桑的沉鬱與怒意，一字一句，道出自己多年隱忍的所作所為：
“你以為，本鎮這些年，手握重兵、坐鎮西安，只為做清廷的鷹犬？”
“庚子國難，八國聯軍破京城，兩宮西逃，天下糜爛，陝西百姓流離失所，餓殍遍野。那年，本鎮還是個不滿二十的少年，本鎮恨這個世道，想要親手將其砸碎，可是那時候本鎮能做什麼？什麼都做不了！為了讓更多的百姓不受亂世屠戮之苦，帶著一幫饑民流民上了山落了草！你去安民堡問問，本鎮去之前那裡是什麼樣子，再看看本鎮去之後又是什麼樣子？北山樑到黃甫川邊，再到整個府谷縣又多活了多少人？後來本鎮受了招安，整肅軍紀，廢舊軍劣習，練精銳兵勇，不是為了效忠清廷，而是為了鎮守陝北，抵擋外兵、清剿匪患，讓更多的人活下去！”
“對了，本鎮還是個靠買官上位的，買了延榆綏兵備道道員，但本鎮上任後嚴查吏治，裁撤貪官汙吏，打壓苛捐雜稅，就是為了讓百姓少受盤剝，能留下一口活命糧！”
“我開設新式學堂，收留流離孤兒，不讓後輩淪為愚昧流民；我興辦農桑工坊，開墾荒地，疏通河道，讓百姓有田可種、有工可做、有糧可食！”
“我安撫旗漢矛盾，彈壓地方，不是要維護滿清統治，而是要守住一方安穩，不讓西安變成人間煉獄！”
“你們口中不屑一顧的溫飽安穩，是本鎮拼盡全力、鐵血鎮壓、苦心經營，才從亂世裡，給陝西百姓搶來的活路！”
“這不是瑣碎小事，這是亂世之中，最大的天道人心！”
一番話，雷霆萬鈞，振聾發聵！
密室之中，迴音久久不散。
趙青河呆坐原地，徹底啞口無言。
他滿臉錯愕，怔怔看著王遠山，心中原本堅定無比的革命信念，竟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他一首以為，王遠山就是滿清忠實走狗，是鎮壓革命的屠夫，是固守舊制的頑劣官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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