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統二年春,秦嶺深處的積雪在暖陽下悄然潰散。山澗的冰層裂開細紋,化作泠泠清泉撞碎巖壁,裹挾著去年秋天的枯葉奔向關中平原。凍土裂開時發出細微的爆裂聲,像極了那些被鐵鏈拖走的同志們咬碎牙關的悶響。枯黃了一冬的狼尾草突然泛起青暈,在料峭春風裡顫抖著抽出新芽,可這抹脆弱的春色尚未染透山坳,便被井勿幕袖口沾染的血漬刺得褪了顏色。他站在漢中地界的斷崖邊,北望秦川。一個多月前,長安城裡的年味還未散盡,大街上的燈籠在雪光裡紅得刺眼。同盟會暗樁剛送來密報,哥老會的兄弟們己暗中聯絡了十七個州縣的同志,只待正月十五花燈會時舉事。“王遠山這狗官!”舊部李省三的咒罵聲驚飛了巖縫裡的山雀。這個滿臉橫肉的漢子此刻渾身發抖,不知是因春寒還是因怒火,“那些清廷的走狗衝進會館時,張大哥正給新入會的兄弟們講三民主義,血濺在“天下為公”的匾額上,把那西個大字都浸透了......”井勿幕的指尖深深掐進掌心。他想起逃亡那夜,春霧濃得像化不開的墨。關中平原的關卡盤查得密不透風,他們不得不繞道終南山。趙青河為了引開追兵,故意在官道上留下同盟會的暗號,等他們發現時,只找到半截被馬蹄踏爛的藍布衫——那是趙青河最珍視的,他亡妻留下的遺物。“先生您看!”李省三突然指向北方。極目處,潼關方向的天空泛著詭異的紅,像是落日餘暉,又像是沖天火光。“那是潼關方向”井勿幕的聲音像從冰窖裡撈出來的,“王遠山把抓捕的同志都關在那裡,白天逼他們抬石修路,晚上就鎖在牢籠裡。前幾日收到密報,說光是半個多月裡,就凍死了幾百號人。”春風掠過他殘破的衣襟,露出裡面縫著暗袋的中衣——那裡藏著最後一份同志名單。當他在漢中城隍廟收攏殘部時,十幾個逃出來的同志跪成一排,有人缺了耳朵,有人瘸了腿,但每個人都從懷裡掏出用油紙包著的血書。那些皺巴巴的紙上,有的寫著“勿忘陝西”,有的畫著斷裂的鎖鏈,最觸目驚心的是張鳳翽用血畫的插著在西安地圖上的小刀。“先生說得對,我們不能莽撞。”李省三抹了把臉,不知是淚還是霧水,“可難道就看著那狗官在關中稱王稱霸?”井勿幕從懷中摸出塊懷錶,表蓋內側嵌著妻兒的照片。這是他逃亡前唯一帶走的東西。錶針停在卯時三刻——正是王遠山爪牙突襲會館的時辰。“你可知王遠山當初在陝北為何能迅速平定陝北匪患,綏遠蒙亂,寧夏回亂?”他突然問道,目光落在遠處翻滾的雲海,“因為他不但比其他清軍更狠,還更會收買民心。去年渭南大旱,他開倉放糧,可每個領糧的百姓都要按手印畫押,稍有遲疑就被當作亂匪......”話音未落,山風驟起。井勿幕的青布長衫被吹得獵獵作響,露出腰間硬邦邦的槍套。他解下槍遞給李省三:“去把同志們召集來,我有話要說。”轉身時,一塊碎石從崖邊滾落,在萬丈深淵裡敲出綿長的迴響,像極了那些永遠沉默了的同志們的最後嘆息。當一個個衣衫襤褸的漢子圍成半圈時,井勿幕看到了他們眼中的火光。這火光他太熟悉了——三年前在東京振武學校,孫先生演講時,臺下青年們眼中就是這樣的光;兩年前在華山密林,趙青河第一個刺破手指血書盟約時,眼中也是這樣的光。“諸位,”他提高聲音,春風將話語送向遠方,“王遠山以為抓了人、封了路、斷了糧,就能讓陝西百姓屈服?他錯了!關中兒女最是倔強,當年周武王八百諸侯會盟,唐太宗十八學士登瀛洲,哪次不是絕境逢生?”李省三突然跪下:“請先生下令!”緊接著所有人膝蓋同時砸在青石板上,驚得樹梢的寒鴉撲稜稜飛起。井勿幕望著這些傷痕累累的面孔“我們不是要報仇,”井勿幕的聲音突然變得柔和“是要讓陝西的娃娃們以後不用躲著官兵長大,要讓老人們能安安心心曬著太陽等晚飯,要讓新媳婦們不用提心吊膽怕被抓去當營妓......”他說到此處,突然劇烈咳嗽起來。李省三慌忙去扶,卻見先生嘴角溢位血絲——這些日子晝伏夜出,又總把僅有的乾糧讓給傷員,鐵打的人也熬不住了。但井勿幕推開攙扶的手,抹掉血跡繼續說道:“我己聯絡了川中的同志,他們答應提供武器和銀兩......”春風突然轉了方向,帶著蜀地特有的潮氣撲面而來。井勿幕望著北方翻滾的雲層,彷彿看見王遠山正坐在鎮屬衙門的太師椅上,擦拭著他那把沾滿革命志士鮮血的屠刀。“先生!”李省三的喊聲將他拉回現實,“您看!”順著手指的方向望去,不遠處的地平線上,一縷炊煙正緩緩升起。井勿慕看著炊煙,聲音悲涼的說到“同志們,十萬陝地子弟雖然被鐵鏈鎖住,看不到家中的炊煙,但他們想回家的心也將是他們即將點燃的熊熊烈火!王遠山,只能鎖住他們的身體,鎖不住他們的信仰,鎖不住他們的靈魂,鎖不住他們對民主共和的渴望!”說罷,他從懷中取出信箋“省三,你帶人去成都,聯絡上川省的同志,請他們幫忙昭告川、甘、晉、鄂各省志士!細數王遠山擅動刑殺、禁錮民眾、奴役百姓、割據一方的罪狀!讓天下人看清,他所謂的安穩,是血腥壓制;所謂的功業,是萬民血淚!聯絡我們潛伏在清廷的同志讓他們設法彈劾王遠山私蓄重兵、擅役萬民、目無綱紀、禍亂地方!借清廷的手除掉他,為十萬苦役伸冤!
做完這些就伺機潛回潼西工地,安撫苦役、開導萬民!告知他們何為民權、何為自由,喚醒他們的抗爭之心,掙脫奴役枷鎖,還陝民以公道!”頓了頓,”我去外面聯絡其他省的同志一起對付獨夫王遠山”。“眾人領命而去時,他又叫住李省三:”那把勃朗寧手槍,你帶著。“李省三剛要推辭,卻見先生己經轉身離去。山風鼓起他的長衫,讓他看起來像片隨時會被吹走的枯葉。”先生!“李三追了兩步,”您......“井勿幕沒有回頭,輕聲哼起秦腔。那調子斷斷續續,被風吹得支離破碎。當最後一句”寧可負了天下人“消散在風裡時,井勿幕從袖中摸出個小瓷瓶。這是逃亡前醫生給他的嗎啡——說是能止痛,但他知道,這東西更能讓人忘記恐懼。他倒出兩粒在掌心,又突然收緊手指,任藥丸滾落。”不能忘啊......“他喃喃自語,目光穿透雲層,彷彿己經看見關中平原上,十萬百姓正舉起鋤頭、扁擔,向著鎮署衙門衝鋒。而王遠山站在衙門臺階上,舉著那把沾滿鮮血的屠刀,臉上露出了慌亂的神情。春風突然變得猛烈起來。井勿幕的衣襟在風中獵獵作響,像面即將出徵的戰旗。他最後望了眼北方,那裡有他恨之入骨的敵人!”春回大地......“他輕聲重複著這句話,聲音輕得幾乎被風聲淹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