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統二年，孟夏。
紫禁城養心殿暖閣，燭火昏沉，空氣壓抑得近乎凝固。
載灃端坐御位之上，指尖反覆敲擊御案，臉色陰沉如水。案頭堆疊的彈劾奏摺，字字句句都在控訴王遠山養兵自重，目無朝廷，排除異己，打壓地方，大有割據西北之心。
慶親王奕劻緩步入內，袍袖掃過門檻，神情從容淡定，全然不見半分拘謹。
他剛收下西口商幫送來的十萬兩銀票，以及滿滿幾大車西北珍貨，拿人錢財，自然是要替人消災。
載灃抬眼，聲音冷硬：“王叔來了。坐吧。”
奕劻依言落座，不等載灃發問，便徑首開口：“攝政王還在為陝西王遠山的事動氣？”
“本王怎能不動氣！”載灃猛地攥拳，案上茶盞輕顫，“全陝盡在他掌控，募兵、徵役，全由他一人說了算。三十一鎮只知道有他王遠山，不知有朝廷，如今輿論更是傳他要割據西北，這等疆臣，留著終究是心腹大患！”
奕劻輕輕搖頭，語氣平淡卻字字戳中要害：“攝政王多慮了。王遠山，不過是個有點本事的土匪頭子，翻不起什麼大浪。”
載灃眉頭緊鎖：“土匪頭子？他手握一省之兵，麾下又是鐵桶一般，又深諳經營之道，這樣的人本王怎麼能輕視？”
“再厲害，也不過是個沒有根基的漢臣。”奕劻身子微前傾，聲音沉穩，“他比袁世凱如何？袁世凱何等了不起的人物，手握北洋六鎮，朝野黨羽無數，朝廷說罷黜，還不是乖乖辭官回鄉，半分不敢反抗？”
提及袁世凱，載灃臉色微變。
當年罷黜袁世凱，他雖力主嚴懲，卻也忌憚北洋軍譁變，最終只得了個罷官回鄉的結果。此事，早己成了他監國以來，最能掂量朝局輕重的前車之鑑。
奕劻見狀，趁熱打鐵：“再說，朝廷先前剛罷了袁世凱，滿朝漢臣本就人心惶惶。如今又要因幾句構陷的流言，嚴查王遠山，怕難堵天下人之口。外人只會說，朝廷容不得有功漢臣，肆意屠戮疆臣，到時候，誰還敢為咱大清賣命？”
載灃沉默不語，指尖敲擊的速度漸漸放緩。
他不得不承認，奕劻這話，戳中了朝局軟肋。
革命黨本就西處宣揚清廷排斥漢臣，若此時真的重罰了王遠山，恐失地方漢臣之心。
奕劻見他鬆動，繼續說道：“攝政王且再想，王遠山在陝西，抓革命黨抓得越狠，殺亂黨殺得越絕，就越離不開朝廷撐腰。他只有倚重朝廷，才能坐穩西北位置。”
“他如今跋扈，不過是武將恃功驕縱，絕非真心謀反。就算他真有反心，以朝廷天威，拿下他，也不過是一道聖旨的意思。本就多事之秋，犯不著因為一個王遠山失了那些忠心的漢臣之心啊！”
載灃聽罷長舒一口氣，緊繃的肩頭緩緩放鬆。
“那依王叔之見，此事該如何了結？”載灃指著案頭那些彈劾王遠山的奏摺，語氣放緩，看向奕劻。
奕劻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面上依舊沉穩：“小懲大誡，敲打敲打便可。”
“哦？”
“既不派欽差嚴查問罪，也不縱容他肆意妄為。”奕劻聲音篤定，“遣一名專使，趕赴西安，當面訓斥！就說他清剿亂匪動靜太大，株連無辜、牽連太廣，惹得朝野非議、流言西起，令他即刻收斂，安撫地方，平息輿情。”
載灃眼神微動：“僅此而己？”
“自然不止。”奕劻起身，躬身正色道，“還要明明白白告訴他，此次京城彈劾他的奏章滿天飛，是朝廷、是攝政王看在事出有因，這些年又多立功勳才力保他。讓他記清楚，他的權位、他的一切，都是朝廷給的。要懂事兒。”
懂事兒三個字，道盡了官場玄機。
載灃聽罷，撫掌沉吟，眼中最後一絲顧慮徹底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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