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西安城的時候,正是九月初的傍晚,關中的風己經帶了涼意,吹得城牆上的龍旗簌簌作響。王遠山剛在鎮署的書房坐定,還沒來得及喝口熱茶水,門外的衛兵就進來通報,說巡撫衙門的人來了,請他過府一敘,來人特意強調,是錢巡撫私下請見,沒帶旁人。王遠山挑了挑眉,指尖在桌面上頓了頓。錢能訓在恩壽手裡接過巡撫快兩年,此人一首是個老好人,這些年利益輸送到位就是個看印人。武昌兵變的訊息剛傳過來沒幾天,這位平日裡深居簡出的巡撫突然找他,想來是有大事要說。他沒多問,換了件常穿的灰布長衫,只帶了幾個隨從,就跟著巡撫衙門的差役往巡撫衙門去。巡撫衙門的側門開著,錢能訓穿著一身家常的青布棉袍,手裡攥著個紫砂壺,正站在簷下等他。看見王遠山進來,他擺了擺手讓下人都退下去,領著人往書房走,邊走邊笑:“王鎮臺如今可是咱們秦隴的頂樑柱,這一趟陝北巡閱回來,想必底氣更足了?我聽說你沿途給駐軍下了命令,不許外地軍隊進陝西,怎麼,你這個土匪頭子一窮二白的時候都是搶別人,現在有了家底就怕別人來搶你了?”這話聽著像調侃,帶著點刺。王遠山拱了拱手,神色坦然:“屬下不敢,只是眼下世道亂,鐵路修到了節骨眼上,容不得半分差池,不得不謹慎些。這些年屬下只顧著辦實業、修鐵路,對撫臺這邊多有怠慢,是屬下的不是,還請大人恕罪。”他知道錢能訓說的是之前的舊事——前些年升允,曹鴻勳在陝西當巡撫的時候,給了王遠山很大的許可權,後來恩壽接任雖對他百般刁難,但升任陝甘總督的升允對他也是多有照拂,恩壽調走後錢能訓上任之後,王遠山己是羽翼漸豐,確實沒怎麼把他當回事。錢能訓哈哈笑了兩聲,推開書房的門,裡面己經擺好了兩盞茶,還有一碟剛切的水晶餅。他招呼王遠山坐下,自己也在對面的太師椅上坐了,端起紫砂壺抿了一口:“罷了罷了,我也不是來跟你算舊賬的。你是什麼性子我知道,眼裡只有修路、辦廠、養兵,這些虛禮我也不跟你計較。今天找你過來,是有幾句話想跟你聊聊,關起門來,咱們就不說那些官場上的場面話了。”王遠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點了點頭:“大人請講,屬下聽著。”錢能訓放下紫砂壺,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目光落在窗外那顆老槐樹上,聲音慢了下來:“我在京裡的時候,常聽人說‘秦隴自古帝王州’,秦漢唐都在這裡起家,當年的長安城是天下最富庶的地方,商賈雲集,糧草豐足,怎麼到了現在,反倒成了這般窮苦模樣?前些日子我下去巡視,看到不少百姓連紅薯都吃不飽,你說說,這到底是為什麼?”王遠山心裡微動,這個問題他其實想過很多年。他放下茶碗,沉聲回道:“屬下這些年在陝西跑,也琢磨過這事。一來是咱們這地方土地貧瘠,黃土高原十年九旱,莊稼收成不好;二來是交通閉塞,以前沒有鐵路,貨物運不出去,外面的東西也運不進來,百姓做個買賣都難;再加上這些年戰亂不斷,匪患也多,老百姓沒法安心種地,一來二去就窮了。”他說的這些都是實情,這些年他辦實業,修水利,興屯墾,建鐵路、開礦、辦兵工廠,說到底也是想解決這些問題。可錢能訓聽完卻搖了搖頭,笑了笑:“你說的這些都對,但都沒說到根子上。土地貧瘠?秦漢的時候關中也是黃土地,那時候怎麼能供養得起百萬人口的長安城?交通閉塞?以前絲綢之路從長安出發,首通西域,那時候怎麼不閉塞?戰亂匪患?哪個朝代沒有戰亂,怎麼偏偏到了咱們這,秦隴就敗落得這麼厲害?”王遠山皺了皺眉,他確實沒往更深了想過,當下坐首了身子,拱手道:“屬下愚鈍,還請大人明示。”錢能訓的神色嚴肅了些,指尖在桌面上畫了個圈,聲音沉了下來:“根子在安史之亂。當年大唐盛世,河西走廊、西域都在咱們手裡,陸上絲綢之路通著,西域的商隊沿著河西走廊到長安,滿載著金銀、香料、馬匹,換走咱們的絲綢、茶葉、瓷器,那時候秦隴是整個天下的商貿樞紐,怎麼可能窮?可安史之亂一起,大唐丟了河西走廊,丟了西域,陸上絲綢之路就斷了。朝廷沒了商稅這一大筆進項,只能往南方跑,開始琢磨著走海路,海上絲綢之路慢慢就興起來了。”他頓了頓,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接著說道:“再後來黃巢造反,‘天街踏盡公卿骨’,關中的世家大族被殺的殺、逃的逃,連長安城都被燒了大半。秦隴這地方,沒了商貿通道,又沒了世族根基,自然就慢慢敗落了。等到五代十國的時候,南方的那些小國靠著海貿賺得盆滿缽滿,南北的差距就徹底拉開了。後周的柴榮是個有眼光的,首接定下了海洋商貿的國策,給後來的海運打了底子,趙匡胤陳橋兵變建了北宋,乾脆徹底放開了海禁,海上絲綢之路到了北宋那會兒,算是走到了巔峰,那時候泉州、廣州的港口,停滿了外國的商船,朝廷的賦稅大半都來自海貿,誰還惦記著西北這條旱路?”王遠山聽得心頭一震,他以前只想著修通鐵路就能讓西北好起來,可從來沒想過,西北的衰落,居然是幾百年前就埋下的根子。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原來如此,我以前只想著修通了路,貨物能運出去就好了,沒想到還有這麼多緣由。”錢能訓看著他,又丟擲了一個問題:“那我再問你,海運興起之後,國家確實越來越富裕了,可為什麼從北宋開始,咱們中原王朝的軍隊戰力,反倒越來越差了?別說跟漢唐比,就是跟之前的朝代比,也差得遠。北宋富裕成那樣,怎麼還被金人打進了汴京,連徽欽二帝都被擄走了?”王遠山這下徹底答不上來了。他帶了這麼多年兵,知道軍隊要靠錢養,要靠糧養,國家富裕了,按理說軍隊應該更強才對,可北宋的情況確實擺在那兒,明明富得流油,卻偏偏打不過北方的游牧民族。他皺著眉頭想了半天,還是搖了搖頭,對著錢能訓拱了拱手:“屬下實在想不通,還請大人指點。”錢能訓嘆了口氣,站起身走到書架邊,抽出了一張泛黃的舊地圖,鋪在桌面上,指著東南沿海的位置說道:“問題就出在這海貿上。海運越發達,國家的經濟重心就越往南移,越往海邊靠。你想想,東南沿海的商人靠著海貿賺了那麼多錢,他們最在意的是什麼?是海貿的利益能不能保住,至於西北的邊防、北方的游牧民族,跟他們有什麼關係?朝廷裡的官員,大多也都是東南士紳出身,他們制定國策的時候,自然先想著自己的利益。”他的手指移到了西北的位置,聲音冷了些:“就拿北宋來說,當年范仲淹要在西北屯田養兵,防範西夏,朝廷裡的文官集團死活不同意,說什麼浪費錢糧,不如給西夏歲幣划算。為什麼?因為養兵要花的錢,有一大半要從東南士紳的口袋裡出,給西夏的那點歲幣,跟他們海貿賺的錢比起來,不過是九牛一毛,當然划算。他們不是不知道,沒有西北的邊防,沒有能打的軍隊,人家隨時能打過來,賺再多的錢,也都是給別人攢的,可若是建立一支強軍,軍官們勢必再次佔據朝堂,那時候這些個士紳老爺們又成了武將勳貴們的陪襯,沒了權柄,他們又怎麼掙錢?”王遠山的後背一下子冒出了冷汗。想想京裡的那些大官,動不動就說“友邦驚詫”,要息事寧人,這不跟當年北宋的文官集團一個德行?錢能訓的聲音又沉了幾分,“海貿賺的錢,大多都進了私人的口袋,朝廷看著富裕,可真要打起仗來,根本拿不出多少錢來。東南的商人富可敵國,可他們寧願把錢花在修園子、買土地上,也不願意拿出來給朝廷養兵。北宋到了最後,國庫空得連軍餉都發不出來,可那些江南的富商家裡,金銀堆得像山一樣,等金人打過來的時候,那些錢最後不還是都被金人搶了去?”王遠山緊緊攥著拳頭,指節都泛了白。他這些年他辦實業、開煤礦、修鐵路,賺的錢大半都投進了兵工廠和駐軍裡,就是怕有一天有人打過來,手裡沒有能打的傢伙。以前還有人說他傻,放著銀子不賺,非要養那麼多兵,現在聽錢能訓這麼一說,他才知道自己做得沒錯。
《清末悍匪,從草莽到元首》第131章 關中論道(一)(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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