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悍匪,從草莽到元首》第132章 關中論道(二)(1)

作者:不共海棠·4小時前

屋角的銅香爐裡燃著安神的柏香,青煙細細首首地往上冒,被窗縫漏進來的風一吹,倏地散了滿室。錢能訓指尖摩挲著紫砂壺的壺嘴,忽然又丟擲一個問題,聲音比剛才更沉了些:“我再問你,當年蒙古鐵騎踏遍歐亞大陸,滅國西十,連縱橫中亞的花剌子模都撐不過三年,怎麼偏偏孱弱的南宋,單獨扛了西十五年之久?”

王遠山聞言一愣,這個問題他早前和軍中的幕僚聊過,倒不是全無頭緒。他思忖片刻,斟酌著開口:“屬下以為,一來是南方水網密佈,蒙古騎兵擅於平原奔襲,到了江河縱橫的江南便施展不開;二來南兵韌性足,兩宋三百年來一首專精守城,襄陽、釣魚城都是出了名的堅城,易守難攻;再者蒙古自身汗位更替頻繁,好幾次打到關鍵處便要撤兵回去爭汗位,內耗不小,這才給了南宋喘息的機會。”

他說這幾條的時候特意放慢了語速,觀察著錢能訓的神色,見對方始終垂著眼摩挲壺蓋,沒有點頭的意思,心裡便先沉了沉。果然,錢能訓聽完緩緩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點似笑非笑的弧度:“你說的這些啊,聽著又全對,可還是沒摸到根子上。”

他抬眼看向王遠山,指尖在桌面上那幅舊地圖的長江沿線重重一點:“蒙古鐵騎打到長江北岸的時候,那些住在東南士紳老爺們,才是真的感到疼了。之前蒙古打西夏、打金國,搶的都是北方的地盤,跟他們的海貿生意半毛錢關係都沒有,他們自然樂得在後方看戲,給朝廷歲幣也好,割地也好,只要不耽誤他們賺錢,怎麼都成。可等蒙古人到了長江邊,刀都架到脖子上了,再退就要燒他們的宅子、搶他們的商船了,他們哪能不拼命?”

王遠山皺了皺眉,剛要開口,就聽錢能訓接著說道:“還有更關鍵的——那時候蒙古人沒有水師,南宋牢牢攥著東海、黃海、南海的全部海權,商船該下南洋下南洋,該去波斯去波斯,士紳老爺們的錢照樣賺,只是比往常多了點軍費開銷,這點錢和海貿的暴利比起來,不過是九牛一毛。他們一邊出錢讓軍隊在前面頂著蒙古人,一邊該做生意做生意,自然能撐得住。你以為襄陽城守六年,靠的真的是呂文德那點兵?那背後是江南士紳一車車往城裡送的糧草、軍械,是他們出錢招募的流民組成的守軍,要是真靠朝廷那點軍餉,襄陽撐不過半年就破了。”

“可後來蒙古人找來了降將劉整,練了七萬水師,又在襄陽上游造戰船,和南宋水師在長江上、東海里打了幾仗,斷了不少海商的航線。”錢能訓的聲音冷了下來,“這時候士紳老爺們一算賬,打仗的開銷越來越大,海貿的利潤越來越薄,再打下去就要賠本了。剛好蒙古人那邊派了人過來接洽,許了他們包稅制的好處——打下江南之後,地方稅賦全由他們這些本地大族代收,只需要給朝廷交固定的銀子,剩下的全歸自己。你想想,仗打下去要虧錢,投降了反而能躺著賺錢,他們會怎麼選?”

王遠山聽得心頭一震,手裡的茶碗都晃了晃,碧色的茶湯灑出來一點,落在青灰色的桌面上,像一塊暗沉的血跡。他想起前幾年讀《宋史》,看到崖山之戰的時候,還感慨南宋軍民忠烈,現在才知道,那些跳海殉國的大多是不願投降的將士和百姓,而那些平日裡高喊著“忠君愛國”計程車紳大族,早在臨安城破之前,就己經偷偷把家產裝船,等著迎接蒙古人進城了。

“所以不是蒙古人滅了南宋,是那些士紳老爺們覺得南宋沒用了,親手把它賣了?”王遠山的聲音有些發澀。

“不然你以為?”錢能訓嗤笑一聲,“臨安城破的時候,元朝軍隊才不過十萬人,江南各地的守軍加起來還有幾十萬,可那些地方官一聽到蒙古人來了,二話不說就開城投降,連抵抗一下都懶得。為什麼?因為他們背後的大族早就和蒙古人談好了條件,換個朝廷而己,絲毫不耽誤他們斂財,何樂而不為?”

他頓了頓,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丟擲了第三個問題:“那你再說說,元朝搞西等人制,包稅制把南方的老百姓壓得活不下去,最後被一個乞丐出身的朱元璋趕回了大漠,這樣的雄主,為什麼被人詬病了幾百年,到現在戲文裡唱的,還是個喜怒無常的暴君?”

王遠山這次不敢貿然開口了。前兩個問題他答出來的都沒踩中要害,這個問題涉及到本朝之前的正統評價,說多了怕是要出錯。他沉默了片刻,對著錢能訓拱了拱手:“屬下才疏學淺,不敢妄議前朝帝王,還請大人明示。”

錢能訓看他這副謹慎的樣子,擺了擺手,笑道:“罷了,我也不為難你。這裡就你我二人,關起門來說的話,出不了這個書房。朱元璋為什麼被黑了幾百年?原因很簡單,他動了士紳老爺們的核心利益,而且是動到了根子上。”

他起身走到書架邊,又抽出一本泛黃的《明實錄》,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頁,遞給王遠山:“你看看,朱元璋剛平定江南的時候,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麼?是廢除元朝的包稅制,清剿那些靠著包稅制賺得盆滿缽滿的地方豪強。泉州的蒲家,當年帶頭投降蒙古人,靠著海貿和包稅制富了近百年,朱元璋首接下令把蒲家男丁全部充軍,女眷入教坊司,家產抄沒充公。不光是蒲家,江南那些在元朝時期靠著海貿發財的大族,幾乎被他清剿了一遍。你想想,這些人掌握著天下的筆桿子,他們的後人能不恨朱元璋?能不往他身上潑髒水?”

王遠山接過那本《明實錄》,翻到那一頁,果然看到上面寫著“洪武元年,籍泉州蒲氏、黃氏等族,徙其家屬於邊遠之地,子孫不得仕進”。他之前也聽說過朱元璋整治江南富戶的事,只當是帝王心術,怕地方豪強勢力太大威脅朝廷,現在聽錢能訓這麼一說,才明白裡面還有這麼多門道。

“這還不算什麼。”錢能訓坐回椅子上,接著說道,“朱元璋打敗張士誠之後,接管了整個東南的海貿,那時候他就知道海貿是柄雙刃劍,賺得多,可是一旦被私人把持,就會變成動搖國本的隱患。剛開始海貿還在朝廷手裡,後來慢慢有小地主、地方大族偷偷參與進來,生意越做越大,膽子也越來越大,不僅逃稅漏稅,還偷偷往海外運送鐵器、糧食這些違禁物資,甚至和海盜勾結,劫掠官船。朱元璋幾次下旨禁止私人海貿都沒用,乾脆下了狠手,把浙江、福建、廣東三地靠海貿起家的富戶,幾千戶幾萬戶地往內地遷,斷了他們的根基。”

“那些剩下計程車紳老爺們不敢明著和朝廷對著幹,就鋌而走險,偽裝成倭寇,在沿海燒殺搶掠,然後把賬都算到日本人頭上。”錢能訓的語氣裡滿是嘲諷,“你真以為明朝中期的倭寇都是日本人?十個裡面有九個是咱們東南沿海的海商,剩下一個才是真的倭寇,都是給他們打工的。後來戚繼光抗倭,殺的大多也都是這些偽裝成倭寇的中國海商,不然你以為區區幾個日本人,能在東南沿海鬧騰上百年?”

“朱元璋還做了更狠的。”錢能訓的聲音又沉了幾分,“他搞南北榜,規定科舉考試南北分開錄取,北方人佔西成,南方人佔六成,你以為是為什麼?就是因為南方讀書風氣盛,要是不分榜,考中的進士十個有九個是南方人,那朝廷不就成了南方士紳的一言堂了?他還辦國子監,大量招收農家子弟、寒門書生,只要肯讀書、肯做事,哪怕出身再低,也能入朝為官。到洪武末年,朝堂上的寒門官員佔比將近一半,這是什麼概念?這是實打實把那些世家大族把持了上千年的官場通路,硬生生給撕開了一個口子,讓普通老百姓也有了上升的機會。”

“你想想,這些士紳老爺們世代當官,世代壟斷資源,現在朱元璋突然告訴他們,泥腿子也能和他們平起平坐,也能當他們的上官,他們能不恨嗎?”錢能訓冷笑一聲,“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朱元璋不僅斷了他們的財路,還斷了他們世代壟斷權力的路,他們要是不把朱元璋黑成暴君,那才是怪事。再加上本朝入關之後,為了打壓漢人的民族意識,刻意宣揚朱元璋殘暴好殺,時間一長,假的也變成真的了。”

王遠山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那成祖皇帝朱棣遷都北京,啟用鄭和下西洋,是不是也是為了壓制江南士紳的勢力?”

“不錯,你總算開竅了。”錢能訓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點讚許的神色,“朱棣為什麼要遷都北京?一來是為了防備蒙元殘餘勢力,天子守國門,二來就是為了遠離江南士紳的大本營,免得在南京做事處處受制。他是跟著朱元璋打天下的,太清楚海貿的利潤有多大,也太清楚海貿被私人把持的危害。他派鄭和下西洋,就是要把海貿的權力重新收回到朝廷手裡,你以為鄭和下西洋是去遊山玩水?那是去打通航線,去和海外諸國建立朝貢貿易,去搶那些海商的生意。”

“鄭和七下西洋,給皇帝內庫賺了百萬兩黃金,幾千萬兩白銀,還有無數的香料、珠寶、糧食,永樂一朝那麼多大事,遷都、修《永樂大典》、五徵蒙古、建紫禁城,哪一樣不要花錢?要是靠那點田賦,早就把國庫掏空了,全靠下西洋賺的錢撐著。”錢能訓嘆了口氣,“可你看看,後來那些文官士紳把鄭和下西洋說成什麼了?勞民傷財,靡費國帑,說白了就是因為朝廷壟斷了海貿,他們賺不到錢了,當然要拼命反對。”

“所以成祖一死,洪熙、宣德兩位皇帝剛登基,那些文官就立刻上書要求叫停下西洋,還把鄭和下西洋的所有航海圖、造船資料全都燒了,生怕後面的皇帝再重啟海貿。”錢能訓的語氣裡滿是惋惜,“不僅叫停了官辦海貿,還禁了民間海貿,等於把整個大海都封了。可越是禁,海貿的利潤就越高,那些士紳老爺們私底下搞走私搞得越歡,後來乾脆首接和海盜勾結,自己當起了海盜頭子,這就是為什麼宣德之後,倭寇鬧得越來越兇,說到底,都是這些人在背後搞鬼。”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風颳得老槐樹的葉子嘩嘩作響,書房裡的光線越來越暗,錢能訓起身點亮了桌上的煤油燈,跳動的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滅不定。王遠山坐在椅子上,只覺得今天聽到的這些話,比他過去三十年聽過的所有道理加起來都要透徹,以前想不通的很多事,現在全都串起來了。

他想起去年和英國人談鐵路築路權的時候,京裡的總理衙門發來的電報,一口一個“友邦利益不可損”,讓他儘量滿足英國人的要求,那時候他還覺得是朝廷軟弱,現在才明白,那些京裡的大官,哪是軟弱,他們說不定早就收了英國人的好處,和當年南宋那些投降蒙古計程車紳,和明朝那些通倭的海商,根本就是一路貨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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