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悍匪,從草莽到元首》第133章 關中論道(三)(1)

作者:不共海棠·4小時前

書房裡兩人一個說的興起,一個聽的入迷,到了飯點也只是簡單的吃點糕點。王遠山吃完一塊糕點,攥著茶碗的指節緊了緊,腦子裡像有驚濤在翻。他從前讀史,只當是王朝興替自有定數,士大夫筆下的對錯便是公論,今天被錢能訓三言兩語點破了內裡的關節,才知道那些寫在青史上的“昏君”“盛世”,背後竟全是利益的賬。他沉默了半晌,忽然想起什麼似的,皺著眉開口:“大人方才說,士紳集團為了海貿利益連國家都能賣,那明朝的皇帝,就沒拿出過法子應對嗎?”

錢能訓聞言嗤笑一聲,指尖在紫砂壺沿上重重一叩,發出一聲清脆的響:“怎麼沒有?可應對的下場,你自己翻史書看看。就說土木堡之變,幾十萬大明精銳京營,在自己的家門口,被也先區區幾萬瓦剌騎兵打了個全軍覆沒,連御駕親征的英宗皇帝都被擄去了漠北。你是帶了十幾年兵的人,你覺得這事合理嗎?”

王遠山心裡“咯噔”一下。他早年讀《明史》看到這段的時候就覺得不對勁,京營是明朝最精銳的部隊,兵器甲冑都是最好的,又是在本土作戰,就算打不贏,也不至於敗得這麼慘,連皇帝都被人抓了。他當時只當是宦官王振誤國,現在聽錢能訓這麼一問,忽然就覺得背後涼颼颼的。

“您是說……這裡面有貓膩?”王遠山的聲音壓得很低。

“豈止是貓膩。”錢能訓的語氣冷得像冰,“英宗皇帝年輕氣盛,登基之後就想著把軍權從文官手裡收回來,還想著重啟海貿,動的全是士紳集團的蛋糕。你想想,幾十萬大軍出征,糧草是誰排程的?行軍路線是誰規劃的?沿途的州府是誰負責接應的?全是那些文官士紳。仗還沒打,情報就先漏到了也先手裡,糧草故意遲發,路線故意往瓦剌的埋伏圈裡引,能不敗嗎?”

他頓了頓,看著王遠山震驚的神色,接著說道:“這一仗打完,幾十萬精銳沒了,皇帝被擄了,武將勳貴集團幾乎被一掃而空,剩下的那點老弱殘兵,再也沒能力和文官集團抗衡了。你說最後是誰獲利了?是那些坐在後方等著收拾殘局的文官,是那些靠海貿賺得盆滿缽滿計程車紳老爺們!英宗後來被放回來,奪門之變重新登基,第一件事就是殺了于謙,你真當他是糊塗?他是知道當初土木堡的事,這些文官沒一個乾淨的。”

王遠山聽得後背發僵,半天說不出話來。他帶兵這麼多年,太知道後勤和情報對一支軍隊的重要性了,要是後方有人故意拖後腿,再能打的部隊也得栽。他嚥了口唾沫,又問道:“那後來就沒有皇帝想翻過盤?”

“怎麼沒有?成化皇帝朱見深,就是史書裡寫的那個專寵萬貴妃、任用奸佞的昏君,你知道他幹了什麼嗎?”錢能訓的語氣裡帶了點惋惜,“他登基的時候,土木堡的爛攤子還沒收拾乾淨,建州女真犯邊,蒙古人搶河套,江南的賦稅也收不上來,國庫空得能跑老鼠。結果呢?他在位二十三年,先是派軍隊犁庭掃穴,把建州女真打了個幾乎滅族,後來又收復了河套地區,打得蒙古人幾十年不敢南下。對內他整頓吏治,打擊江南士紳的偷稅漏稅,還重新開了不少海禁的口子,把海貿的權力往朝廷手裡收,到他駕崩的時候,國庫和內帑都填得滿滿當當,老百姓的日子也安穩,史稱‘成化中興’。”

“可就這麼一個雄才大略的皇帝,年紀輕輕西十歲就駕崩了,史書上對他的評價是什麼?‘耽於逸樂,任用邪佞’,活脫脫一個昏君。”錢能訓冷笑一聲,“為什麼?因為他動了士紳的利益,打建州女真要花錢,收賦稅要從士紳口袋裡掏銀子,開海禁是搶他們的生意,他們能說他好嗎?”

“再說他兒子弘治皇帝朱祐樘,就是史書裡吹出來的‘完美皇帝’,什麼‘弘治中興’,什麼與士大夫共治天下。”錢能訓的語氣裡滿是嘲諷,“他一登基,就把成化朝整頓賦稅、開海禁的政策全廢了,把權力都還給了文官集團,士紳們想怎麼偷稅就怎麼偷稅,想怎麼做海貿就怎麼做海貿,朝廷一分錢都撈不著。他在位十八年,對蒙古的仗打輸了好幾次,河套地區又丟了,國庫存銀不到成化末年的十分之一,到他死的時候,連給他出殯的錢都湊不齊,邊疆的軍餉欠了好幾個月。就這麼個把家底敗光的皇帝,被士紳們誇成了千年難遇的聖君,你說可笑不可笑?”

王遠山聽得目瞪口呆,他以前讀書的時候,也覺得弘治皇帝是個少有的好皇帝,沒想到內里居然是這麼回事。他愣了半天,才又問道:“那正德皇帝呢?就是史書裡寫的那個荒唐天子,寵信劉瑾,建豹房,還給自己封大將軍的那個?”

“你說朱厚照啊?”錢能訓笑了笑,語氣里居然帶了點讚許,“那可是個厲害角色,比他爺爺成化皇帝還敢幹。他登基的時候才十五歲,看著成天不務正業,又是養豹子又是出宮玩,可暗地裡呢?他扶持劉瑾搞宦權,就是為了和文官集團抗衡,然後派太監去江南收稅,整頓士紳的偷稅漏稅,還重新整頓京營,想把軍權再收回來。他在位那些年,和蒙古打了應州大捷,親自上陣砍殺了蒙古兵,打得蒙古人十幾年不敢犯邊。江南的賦稅收上來了,國庫又慢慢充盈了,他還想著重啟下西洋,把海貿的權力再收歸朝廷。”

“結果呢?”錢能訓的語氣沉了下來,“他才三十一歲,正是能上馬殺敵的年紀,不過是在清江浦坐小船釣個魚,掉水裡受了點涼,回宮之後養了半年就死了。你也是上過戰場捱過子彈的人,你覺得合理嗎?他是皇帝,太醫院的太醫成群,什麼好藥沒有?區區落水著涼就能要了他的命?這裡面要是沒點內幕,鬼才信。”

王遠山年前遭同盟會暗殺,中了兩槍,血都快流乾了都能就回來!堂堂一個皇帝,掉水裡撈上來,居然半年就死了,這話說出去誰能信?他皺著眉問道:“那史書上怎麼說他是草包昏君?”

“他要是不被寫成昏君,怎麼顯得那些文官‘忠君愛國’?”錢能訓嗤笑一聲,“他整頓稅收,搶了士紳的錢;他重整軍隊,收了文官的權;他要重啟下西洋,斷了士紳的財路。這麼個皇帝,士紳們能不恨他嗎?他死了之後,連個子嗣都沒留下,文官們隨便找了個藩王來繼位,就是嘉靖皇帝。朱厚照一輩子幹的那些功績,全被抹得一乾二淨,剩下的全是寵信宦官、荒唐無道的黑料,傳了幾百年,人人都以為他是個不務正業的草包。”

“嘉靖皇帝倒是聰明,知道和士紳硬剛沒好下場,躲在宮裡煉丹修仙,暗地裡搞平衡,可也沒敢再動士紳的核心利益。”錢能訓頓了頓,接著說道,“再往後面還有個天啟皇帝,就是史書裡寫的那個只會做木匠活的‘木匠皇帝’。他登基的時候,萬曆三大徵把家底都耗得差不多了,遼東的努爾哈赤己經鬧起來了,國庫空得叮噹響,軍餉都發不出來。他上位之後,扶持魏忠賢搞閹黨,就是為了對付東林黨那些江南士紳,派太監去江南收商稅、海稅,沒幾年就把國庫填滿了,遼東的軍餉足了,袁崇煥打勝仗也有錢,邊疆穩得很。”

“結果呢?和正德皇帝一模一樣,二十三歲,正值壯年,也是在西苑坐船掉水裡,撈上來之後沒多久就死了。”錢能訓的聲音冷得像冰,“二十三歲啊,小夥子身強力壯的,落個水就能死?說出去誰信?他一死,弟弟崇禎繼位,聽信了東林黨的話,把魏忠賢殺了,把收商稅的政策全廢了,還美其名曰‘眾正盈朝’。結果呢?江南的商稅收不上來,朝廷只能往西北的老百姓身上加稅,逼得李自成、張獻忠造反,遼東的軍餉欠了好幾個月,士兵連飯都吃不上,哪能打勝仗?”

“崇禎在位十七年,不近女色,勤政愛民,可就是聽了那些東林黨士紳的話,取消了商稅,不讓朝廷碰海貿的利益,最後國破家亡,吊死在煤山上。”錢能訓嘆了口氣,“那些士紳呢?李自成打進北京的時候,他們一個個跪著投降,李自成從他們家裡抄出來的白銀有七千多萬兩,相當於大明十幾年的賦稅。後來清軍入關,他們又趕著去投降清朝,只要能保住自己的家產和海貿利益,換個朝廷算什麼?和南宋那些投降蒙古計程車紳,根本就是一路貨色。”

王遠山聽得胸口發悶,端起茶碗一口把剩下的冷茶喝了下去,才壓下了心裡的翻湧。他以前總覺得,王朝滅亡都是因為皇帝昏庸、奸臣當道,現在才知道,原來很多時候,是那些掌握著筆桿子、掌握著財富計程車紳集團,為了自己的利益,親手把一個王朝給掏空了。

“所以你看,這幾千年來,不管王朝怎麼換,這些士紳集團的利益從來沒被動過。”錢能訓看著他,語氣沉重,“他們口口聲聲說忠君愛國,可實際上,他們忠的從來不是君,也不是國,是自己的錢袋子,是自己世代壟斷的權力。海貿的利潤越高,他們的勢力就越大,大到可以廢掉皇帝,可以篡改史書,可以把整個國家都賣了,只要能保住他們的利益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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