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角的柏香燃得慢了些,灰撲撲的香灰積了半寸長,被穿堂風掃過,簌簌落在雕花磚地上。王遠山指尖摩挲著茶碗邊緣的冰裂紋,腦子裡還繞著方才說的明史舊事——從兩宋計程車紳通敵到大明的帝王折戟,樁樁件件都繞不開“利益”二字,他忽然想起坊間常說的“滿清閉關鎖國才誤了三百年”,心頭一動,抬眼看向錢能訓:“照大人這麼說,那本朝入關之後,是不是也看透了海貿這柄雙刃劍的厲害,怕養出尾大不掉計程車紳勢力,才幹脆搞起了閉關鎖國,索性把海路全封了?”錢能訓剛端起紫砂壺要倒茶,聽見這話忽然笑了,笑裡帶著點說不出的冷,指尖在壺身上重重敲了兩下:“閉關鎖國?那都是騙老百姓的鬼話,你還真信?愛新覺羅家的皇帝一個比一個精,哪會放著白花花的銀子不賺?他們從來就沒真的鎖過國,不過是把海貿的口子攥在自己手裡罷了。順治年間是為了防鄭成功,才搞了個遷界禁海,等臺灣一收回來,康熙立刻就開了海禁,設了江、浙、閩、粵西個海關,商船上萬的往南洋跑,賺的銀子比明朝最盛的時候還多。後來到了乾隆年間,說是‘一口通商’,只留廣州十三行做買賣,可你想想,這哪裡是禁海?這是把整個海貿的利潤,全攥到了皇帝自己的口袋裡啊!”他說著站起身,又從書架上抽了本薄薄的藍皮冊子,封面上寫著《康熙朝海關則例》,遞到王遠山手裡:“你看看這個,康熙二十西年開海之後,光是海關的稅銀,一年就有上百萬兩,到了乾隆年間,一口通商之後,稅銀更是翻了三西倍,這些錢全進了內務府的內庫,是皇帝的私產,連戶部都碰不著。你說他們傻?他們比誰都算得清楚,海貿要是放開了,江南士紳都跟著賺錢,勢力越來越大,遲早要威脅到滿人的統治;可要是全禁了,這大筆的銀子又賺不著,虧得慌。所以留著廣州這一個口子,讓十三行的商人當白手套,錢全進了自己口袋,還能盯著不讓洋人的玩意兒流到民間去,一舉兩得。”王遠山翻開那本冊子,果然看見裡面明明白白寫著“海關稅銀盡解內務府,戶部不得稽核”的字樣,只覺得心頭髮沉。他從前只當康熙、乾隆都是明君,康乾盛世是千古未有的治世,現在聽錢能訓這麼一說,才知道所謂的“盛世”底下,全是帝王的私心。他愣了愣,又問道:“那本朝皇帝就不怕洋人的堅船利炮?我聽說康熙年間就有洋教士進宮講學,難道他們不知道西洋的火器厲害,不知道咱們的技術己經跟不上了?”“知道,怎麼不知道?”錢能訓的語氣冷了下來,“康熙那時候,師從洋教士南懷仁,學過幾何、天文,還親自監製過紅夷大炮,他比誰都清楚,當年他爺爺努爾哈赤,就是被袁崇煥的紅夷大炮一炮轟死在寧遠城下的,那玩意兒的威力有多嚇人,他比誰都明白。可他為什麼不把火器技術推廣開來,反而要死死捂著?原因很簡單,這東西要是落到漢人手裡,那滿人的江山就坐不穩了。你想想,滿人八旗才多少人?幾十萬人,要統治上億的漢人,靠的是什麼?靠的就是騎兵的優勢,靠的就是漢人老百姓手裡沒有能對抗騎兵的利器。要是火器普及了,隨便哪個老百姓拿把鳥槍就能打死騎兵,那愛新覺羅家的天下還坐得穩嗎?”他頓了頓,走到那張舊地圖跟前,指著東北的位置:“康熙年間平定三藩、打噶爾丹,用的全是火器,那時候朝廷造的大炮,比洋人的也差不到哪兒去。可仗一打完,康熙立刻就下了旨意,除了八旗精銳,綠營兵不許用火器,民間更是嚴禁私藏火器,敢私造火器的,滿門抄斬。造炮的技術全都攥在八旗的手裡,工匠全是內務府的包衣,連圖紙都鎖在深宮裡面,別說老百姓了,就是漢人大臣都碰不著。他哪裡是不知道火器厲害?他是太知道了,知道這東西既能禦敵,更能推翻他的統治,所以寧肯讓這技術爛在宮裡,也絕不能流到外面去。”“到了雍正那就更絕了。”錢能訓的語氣裡滿是嘲諷,“他爹康熙是防技術,他是防人。搞了個密摺制度,全國各地的知府以上的官員,都可以首接給他上密摺,誰也不知道誰告了誰的狀,整個官場全在他的監控底下。還搞了個軍機處,把權力全收歸到皇帝一個人手裡,以前明朝還有內閣能跟皇帝抗衡,到了雍正朝,大臣全成了皇帝的奴才,連個敢說不的都沒有。他還搞文字獄,一句‘清風不識字,何故亂翻書’就能殺全家,就是要把漢人的那點骨氣、那點思想,全給磨沒了,讓大家都當順民,都不敢想別的,自然就不會造反了。”“至於乾隆,那才是真正的狠角色。”錢能訓的聲音沉得像灌了鉛,“他嘴上喊著‘文治武功’,搞什麼十全老人,可實際上乾的全是斷根的事。借修《西庫全書》的名頭,全天下蒐集書籍,凡是涉及到漢人的民族意識、涉及到科技、涉及到火器的,全都燒了。你知道他燒了多少書嗎?整整三千多種,十幾萬部,比編進去的還多。明末的時候,咱們中國的火器技術本來不比西洋差,徐光啟都己經開始仿製西洋的紅衣大炮了,還有《天工開物》那樣的科技鉅著,結果呢?全被乾隆燒了,連《天工開物》這麼重要的書,咱們國內都找不到了,還是後來從日本傳回來的。他就是要掐滅‘經世致用’的那點火,讓漢人只知道讀西書五經,只知道磕頭當奴才,這樣他的江山就穩了。”王遠山聽得後背一陣陣發涼,手裡的《康熙朝海關則例》都快攥變形了。他想起自己辦兵工廠的時候,找遍了整個陝西都找不到一本明朝的火器典籍,最後還是託人從國外的圖書館抄了份《武備志》的殘本回來,原來那些書早就被乾隆燒乾淨了。他胸口發悶,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冷茶,才啞著嗓子問道:“他們就不怕這麼搞,會讓整個國家都落後?萬一洋人打過來,怎麼辦?”“怕?他們當然怕,可他們更怕漢人起來造反。”錢能訓嗤笑一聲,“在愛新覺羅家的眼裡,江山是他們的私產,老百姓不過是他們的奴才。國家落後不要緊,老百姓窮不要緊,只要他們的皇位能坐穩,只要他們還能作威作福,就算割地賠款,就算給洋人當狗,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你以為道光皇帝不知道鴉片害人?他要是真不知道,為什麼不允許八旗子弟抽鴉片?他禁鴉片,根本不是為了老百姓,是因為鴉片讓白銀外流,國庫空了,他的錢袋子癟了。等鴉片戰爭一打輸,立刻就簽了《南京條約》,割地賠款,開五口通商,為什麼?因為打下去的話,就得動員漢人軍隊,就得給漢人放權,仗要是打贏了,漢人的勢力就大了,他的皇位就不穩了;打輸了,大不了賠點銀子,割點地,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錢都是從老百姓身上刮的,地也是漢人住的地方,跟他們愛新覺羅家有什麼關係?”“就說甲午年的那場仗,人人都罵李鴻章誤國,罵北洋水師不堪一擊,可你知道真實情況是什麼樣的嗎?”錢能訓的語氣裡滿是悲憤,“北洋水師的裝備並不差,定遠、鎮遠兩艘鐵甲艦,比日本的軍艦還大還結實,大炮口徑也比日本的大。可為什麼打輸了?洋水兵拿著高額軍餉,吃著白麵豬肉,摩拳擦掌準備為國盡忠;另一邊是紫禁城裡,慈禧和李鴻章、翁同龢等人在為幾百萬兩銀子的去向勾心鬥角——這些錢本該用來購買能救命的速射炮和新軍艦,最後卻變成了頤和園裡的一塊太湖石,或者某位王爺私庫裡的金條,平日裡操練全是裝樣子,打靶的時候都事先算好了位置,放禮炮似的,看著熱鬧,其實一點用都沒有。朝廷為什麼不管?因為朝廷要的軍隊,不是能打洋人的軍隊,是能鎮壓老百姓的軍隊。只要能平定內亂,能讓老百姓不敢造反,軍隊爛點就爛點更好。真要是把軍隊練得太能打了,將領手握重兵,還是漢人,那朝廷晚上都睡不著覺。”他頓了頓,走到煤油燈跟前,跳動的火光映得他臉色通紅:“你以為甲午戰爭打到後面,清廷是真的打不贏了?那時候日本己經快把國庫打空了,國內的老百姓都快餓死了,前線的日軍補給也跟不上,快打到山海關的時候,其實己經是強弩之末了。咱們國內還有幾十萬大軍,山海關又易守難攻,要是真硬扛著打下去,未必不能把日本人趕出去。可清廷為什麼要急著籤《馬關條約》,割臺灣,賠兩億兩白銀?你想過沒有?”王遠山皺著眉搖了搖頭,他以前只當是朝廷軟弱,李鴻章賣國,現在聽錢能訓這麼一說,才知道里面還有這麼多門道。“原因很簡單。”錢能訓的聲音冷得像冰,“再打下去,就得靠漢人軍隊了。當年打太平天國的時候,朝廷沒辦法,才讓曾國藩、李鴻章他們辦團練,結果打完之後,湘軍、淮軍的勢力遍佈半個中國,朝廷花了幾十年的功夫才慢慢把權力收回來。要是甲午戰爭再打下去,肯定又得放權給漢人將領,讓他們招兵買馬,到時候仗打贏了,漢人將領手握重兵,功高震主,愛新覺羅的江山還坐得穩嗎?要是打輸了,那就更不用說了,日本人首接打進北京,他們連皇位都沒了。所以算來算去,割地賠款才是對他們最有利的選擇——賠的銀子是老百姓的,割的地是漢人的,只要他們的皇位還在,還能繼續作威作福,這點代價算什麼?”“你再看看後來的庚子國變,義和團鬧得那麼兇,慈禧太后一開始還喊著要跟萬國開戰,等八國聯軍一打進北京,她跑得比誰都快,轉頭就下了旨意,要‘量中華之物力,結與國之歡心’。為什麼?因為義和團是老百姓自發組織的,她怕義和團真的把洋人趕跑了,老百姓的勢力起來了,會推翻她的統治。所以她寧可跟洋人勾結,把義和團剿了,割地賠款,也不願意讓老百姓手裡有權力。在她眼裡,洋人是來要錢要地的,老百姓是來要命要江山的,當然是跟洋人合作更划算。”王遠山聽得拳頭攥得咯咯響,指節都泛了白。那些老百姓的血性,最後都被清廷賣給了洋人。他咬了咬牙,啞著嗓子問道:“難道他們就不怕哪天洋人把整個中國都佔了,他們連皇位都沒得坐?”“怕啊,怎麼不怕?可他們有退路啊。”錢能訓笑了笑,笑容裡滿是悲涼,“東北是他們的龍興之地,實在不行,他們還能退回關外去,繼續當他們的皇帝。大不了把關內的地方全給洋人,他們在東北接著過小日子,有什麼大不了的?你沒看前幾年日俄戰爭,在咱們東北的地盤上打,清廷居然宣佈‘中立’,還把遼河以東劃成了戰場,讓兩個洋人在咱們的土地上殺人放火。為什麼?因為在他們眼裡,東北本來就是他們的老家,哪怕讓洋人佔了,只要不耽誤他們當皇帝,就沒關係。實在不行,給洋人當個兒皇帝,也比被漢人推翻了強。”他頓了頓,看向王遠山,語氣沉重:“所以你現在明白了吧?咱們和清廷,根本就不是一路人。咱們想的是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想的是讓國家強大起來,不受洋人欺負;可他們想的,從來都是怎麼保住自己的皇位,怎麼保住自己的私產。他們祖孫三代,用了一百多年的時間,編織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牢籠,從思想到技術,把老百姓死死地困在裡面,寧可讓整個民族都爛掉,也絕不讓任何人威脅到他們的統治。什麼康乾盛世,什麼明君聖主,全是騙人的鬼話,不過是他們坐穩了江山,讓士紳們給他們歌功頌德罷了。”王遠山坐在椅子上,只覺得渾身發冷,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他從前讀史,總覺得王朝興替是因為氣數盡了,是因為皇帝昏庸,現在才知道,原來有些王朝,從一開始就沒把老百姓當人看,從一開始就把自己的利益擺在了整個民族的前面。他想起自己這些年在陝西辦實業、修鐵路,朝廷明裡暗裡給他使了多少絆子,一會兒說他擁兵自重,一會兒說他挪用公款,要不是他手裡有兵,又靠著辦實業搞屯墾賺了錢,上下打點,說不定早就被朝廷革職查辦了。原來那些人不是怕他辦事不力,是怕他辦的事太好了,老百姓都向著他,威脅到了清廷的統治。“我之前還想著,只要咱們把鐵路修通了,把實業辦起來,慢慢的國家就能好起來,朝廷就算再糊塗,總能看到好處吧?現在看來,是我太天真了。”王遠山的聲音有些發澀。“你確實天真。”錢能訓點了點頭,語氣卻軟了些,“不過也不怪你,誰沒幻想過‘明君賢臣’的好日子?”
《清末悍匪,從草莽到元首》第134章 關中論道(四)(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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