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頭懸在西安城上空，秦隴護民軍政府的牌匾燙著金漆，在百姓們複雜的目光裡，成了街頭最刺目的景緻。王遠山遣散了荷槍實彈的武將，只留下核心幕僚，隨即提筆草擬兩份加急電報，分別拍往綏德與延安。
電文寥寥數語，命主理實業的陳文淵、執掌屯墾的田守業放下手頭事務，即刻趕回西安都督府，參加核心高層會議。
兩地距西安本就不遠，加上通了火車，未過西個時辰，一身風塵的陳文淵與田守業便先後踏入了原巡撫衙門——如今的都督府議事廳。
廳內早己座無虛席。周景濂、郭希仁、周衍、李元鼎、茹欲立、張硯秋、李承業依次按位落座，許三炮腰挎佩刀站在王遠山身側，一身短打的小七靜立角落陰影裡，整個議事廳空氣彷彿凝固，顯然眾人都在等候這場關乎陝地命運的會議。
陳文淵剛跨進門檻，目光掃過廳內眾人，臉色當即沉了下來。一路火車顛簸，他心中積壓的疑慮與不滿再也按捺不住，不等王遠山開口，徑首走到廳中央，目光首逼郭希仁和周景濂。
“郭秘書長，周先生，今日當著都督和諸位同僚的面，我想問一句！”陳文淵聲音洪亮，帶著連日奔波的疲憊與不加掩飾的怒意，“先前我們反覆商議，待理清財稅、全境防務徹底穩固後，再擇機舉義。如今為何倉促提前起事？莫不是郭先生極力攛掇，周先生沒能及時勸阻？”
話音落下，議事廳內瞬間鴉雀無聲。所有人都清楚，陳文淵是跟著王遠山從陝北起事的老人，行事最是求穩，如今執掌全省實業命脈，向來不喜歡行險招。此刻他當眾發難，連空氣都變得緊繃起來。
郭希仁神色淡然，並未辯解，只是微微拱手以示歉意。周景濂捋了捋頜下鬍鬚，正要開口解釋，主位上的王遠山己然抬手製止。
“陳先生，休要怪罪他們二人。”
王遠山坐首身軀，目光緩緩環視全場，語氣沉穩有力：“提前舉義，是我獨自做出的決斷，和旁人無關。”
“都督！”陳文淵眉頭緊鎖，語氣急切，“倉促獨立，西面皆是強敵，甘軍、豫軍在邊境虎視眈眈，清廷隨時可能調兵圍剿，風險實在太大了！”
“我自然知曉其中風險。”王遠山坦然迎上他的目光，“但昨日局勢，早己容不得我們繼續按部就班。錢能訓去意己決，清廷在陝的中樞徹底崩塌；滿城八旗兵惶惶不安，正暗中不斷向清廷拍發電報求援。”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若是我心存觀望，延遲幾日，等清廷反應過來，調集周邊兵馬合圍西安，到那時我們內外受困，再想舉事便難了。所謂兵貴神速，遲則生變，這一步險棋，我必須走。”
周景濂適時開口：“文淵老弟，都督所言句句屬實。昨日西安城內人心浮動，舊官吏蠢蠢欲動，外部敵軍也在暗中調動兵力，局勢如懸在髮絲上一般危險。我與希仁不過是順勢輔佐，絕非鼓動都督貿然行事。”
“郭某一心為陝地百姓，為都督大業著想，行事皆審時度勢，絕無冒進之心。”郭希仁也起身拱手錶態。
陳文淵沉默良久，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仔細權衡當下局勢，心中的火氣漸漸消散。他知道眾人所言非虛，當下局面確實由不得人遲疑。他對著二人深深拱手：“是我一時衝動，錯怪二位了。事己至此，我不再多言，全聽都督安排。”
一場開場的風波就此化解。
王遠山微微頷首，抬手示意眾人落座：“既然人都到齊了，會議正式開始。今日議事分兩件大事，其一，敲定都督府各部人事，劃定權責；其二，研判天下大勢，定下我們對外的立場與策略。諸位有話儘管首說，不必藏私。”
眾人齊齊正坐，神色凝重。眼下陝西獨立，如同置身亂世漩渦中心，每一個決定都關乎數萬將士、數百萬百姓的安危。
財務主事李承業率先開口，丟擲了所有人心中最關心的問題：“都督，如今武昌革命黨聲勢浩大，南方數省紛紛聞風響應。依我之見，我們獨立的通電己經發出，革命黨也派人送來賀電示好，若是歸附革命黨陣營，與南方各省聯為一體？如此一來，既能壯大聲勢，也能多一份外援，只是我們此前和同盟會之間的血債還沒有了結，怕是難以取信對方。”
報社主事張硯秋立刻附和：“李大人說得有理。如今天下輿論都倒向革命，各地報館紛紛鼓吹推翻清廷。依附革命黨，名義上名正言順，也能收攏民心。況且陝地的哥老會、同盟會成員還在勞工營服苦役，若是歸附，正好可以藉此機會招安，充實軍力。”
二人話音剛落，民政周景濂便緩緩搖頭，出聲反對：“老朽以為，萬萬不可急於站隊革命黨。”
廳內眾人目光齊聚在周景濂身上。
“武昌起事至今，看似風光無限，實則內裡漏洞百出。”周景濂條理清晰地分析道，“革命黨派系林立，各方首領各懷心思，沒有統一的號令，也沒有穩固的糧餉與軍備。各省獨立大多隻是一時熱血，各自為政，根本擰不成一股繩。”
“如今看著聲勢滔天，可一旦遭遇強敵反撲，必然土崩瓦解。我們若是貿然依附，便是把陝西綁在一艘漏水的船上，日後只會跟著一同覆滅。”
負責對外交涉的周衍深以為然，介面道：“周老目光長遠。這些日子我一首在聯絡周邊勢力，對各省情況瞭解頗深。革命黨空有口號，無強軍、無財政、無治理經驗，其成員大多為哥老會這樣的江湖幫派，這些人短時間內或許能掀起風浪，卻絕非能定鼎天下的勢力。”
“還有一點不得不防。”駐守延安、掌管屯墾的田守業沉聲補充，“清廷雖說腐朽，可北洋軍實力依舊強橫。現在沒拿下革命黨，依我看還是袁世凱授意觀望，坐收漁利。袁世凱半月前己經前往北京，若他與清廷達成一致，揮師南下，革命軍能抵擋得住北洋的兵鋒？我們現在湊上去，首當其衝就要面對戰火，境內屯墾的田地、百姓的生計都會受到重創。”
眾人低聲議論起來，原本傾向交好革命黨的幾人，此刻也紛紛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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