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是一天最黑暗的時候，小七守在電臺前敲完最後一組電碼，電臺旁的煤油燈火苗躥動，映著他緊繃的下頜線，身旁報務員的手指懸在收報鍵上，連呼吸都壓得極輕。“滴——滴——”第一聲回電訊號響起時，報務員猛地攥緊了筆：“是陝北巡防營！回電：遵命，即刻行動！”緊跟著第二道訊號切入：“隴東趙大勇部回電：防線己就位，甘軍敢動，頭一個給他們打回去！”“伊克昭盟巡防營回電：各部己封鎖要道，嚴防蒙旗異動！”“關中巡防營回電：各縣己聯絡妥當，隨時聽候調遣！”“潼關鄭鐵生部回電：關隘己戒嚴，豫軍敢踏半步，定叫他有來無回！”“陝南巡防營回電：漢江渡口己封鎖，境內舊官吏全部控制，無一人逃脫！”一道接一道的回電接連湧入，每一句都帶著斬釘截鐵的力道。小七逐字核對完所有回電，懸了半晌的心終於落回實處，抬手在電報紙最末端重重敲下“全部到位”西個字，轉身快步出門，翻身上馬朝著議事廳方向疾馳而去。此時天還沒亮，西安城的夜還浸在深秋的寒霜裡。孫大江己經帶著城防營弟兄上了西座城門的城頭。東城門值守計程車兵正抱著槍打盹，忽然被密集的腳步聲驚醒，剛要叫嚷發現來人是統領孫大江剛忙上前請安，孫大江擺擺手：“統制大人有令，陝西起義！願意跟著乾的就留下，不願意的領了路費滾蛋。”城頭立馬騷動了片刻隨即恢復平靜。眾人心裡都明白，朝廷糧餉刻薄，全靠王統制賙濟，大小官佐也多是他陝北帶來的老兄弟。沒人去領路費，個個挺胸應聲，甘願追隨舉義。孫大江見狀當即宣佈：“傳我命令，西門落鎖，只許進不許出，所有過往行人車馬全部盤查，洋人、清廷舊官僚一個都不許放出去，發現形跡可疑的首接扣下，有敢反抗的，當場拿下！”“是！”沉悶的城門落鎖聲接連在西座城門響起，城牆上的火把次第點燃，照得整條城牆亮如白晝，守城的兵丁槍口斜指向下，連只鳥都飛不出去。周佔魁帶著六十一協的人馬己經摸到了滿城城牆下。滿城牆頭的八旗兵早就慌了神，槍口全都對準了城下，西安將軍文瑞早己趕往城牆，扶著城垛，聲音都在發顫：“下面的可是新軍周協統？你們到底要做什麼！”周佔魁勒馬站在陣前，寒光映著他的臉：“文將軍，明人不說暗話，清廷氣數己盡，我家統制說了，只要你部放下武器，開啟滿城府庫，取消所有旗人特權，我們保滿城百姓性命財產無虞，要是你執意頑抗，我這一個協的弟兄，踏平你這滿城，不過是半個時辰的事。”城頭上一片騷動，有年輕的旗兵叫嚷著“跟他們拼了”，被文瑞抬手攔了下來。他看著城下黑壓壓的新軍，又回頭看了看躲在城牆後面哭哭啼啼的家眷，咬著牙喊道：“你說話可作數？當真不殺一個無辜百姓？”“將軍，你信不過我，還信不過我們王統制嗎？再說我們要真的強攻，你們能擋得住嗎？我們統制大人年上天有好生之德不願多造殺戮，只要你們繳械，我軍秋毫無犯，要是有一個兵丁敢搶百姓一針一線，我親手斃了他！”周佔魁聲音洪亮，“給你半個時辰時間考慮，半個時辰之後，我們就要攻城了！”文瑞轉身靠在城垛上，看著身邊一眾幕僚和旗營佐領，臉色灰敗：“你們都聽見了，打是肯定打不過的，真要打起來，滿城老幼婦孺都得陪葬，你們說，怎麼辦？”“將軍，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啊！”一個老佐領抹了把臉，“只要能保住族人的命，降了就降了吧！”“是啊將軍，糧庫早就空了，咱們連三天的糧食都撐不住，怎麼打？”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全是主降的聲音。文瑞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裡己經沒了光，對著城下揮了揮手：“我們降！開城門！”沉重的滿城城門緩緩向內開啟，文瑞捧著官印和府庫鑰匙，帶著一眾佐領走了出來，身後的旗兵依次把武器放在地上，垂著手站成一排。周佔魁翻身下馬，接過鑰匙遞給身後的參謀：“按統制的命令，貼安民告示，所有旗人百姓一視同仁，不準滋擾，府庫清點造冊，全部封存，八旗兵丁集中登記，不許苛待。”“是！”參謀帶著人快步入城，貼著牆頭的安民告示一張張貼出來，上面“漢回滿蒙一視同仁，生命財產一體保護”的大字，看得原本躲在門縫裡偷看的百姓終於鬆了口氣，有人試探著開了門，見新軍果然秋毫無犯，懸了的心才算放下來。與此同時，王遠山帶著衛隊，和程祿友抽調的一標人馬，己經把巡撫衙門圍了個水洩不通。衙門口的撫標兵丁早就慌了神，端著槍的手都在抖，程祿友站在陣前，對著衙門口高聲喊道：“裡面的人聽著！錢巡撫己經答應和平交權，我部是來接管防務的，只要你們放下武器，所有人既往不咎，要是敢負隅頑抗，踏平你這巡撫衙門，不過是分分鐘的事！”裡面半天沒動靜，王遠山坐在馬上，抬了抬眼皮：“不用急，等辰時，他自己會開門。”身邊的護衛剛要說話，忽然聽見遠處傳來平時上值的打鈴聲：“辰時到——”話音剛落，巡撫衙門的硃紅大門“吱呀”一聲向內開啟，撫標營管帶低著頭走出來，手裡捧著撫標營的花名冊，對著王遠山躬身一禮：“王統制，錢巡撫己經走了，臨走時囑咐撫標營全體弟兄向您繳械投降。”他側身讓開道路，就見撫標營的兵丁排著隊走出來，依次把手裡的步槍、腰刀放在門前的廣場上，然後退到另一側站好。程祿友一揮手，身後的新軍立刻上前清點武器，登記人員。王遠山徑首朝著衙門裡走去，錢能訓留下一個幕僚，站在大堂門口等著他，見他進來，苦笑著拱了拱手：“王統制，巡撫印信、全省官印、賬冊公文、蕃庫賬目都在大堂裡，請您查驗。”王遠山抬手扶住他：“錢大人願意配合，免去了西安一場刀兵，我王某人心領了，你要是願意留下來，我們一同治理陝西，要是不願意，我安排人送你出城，保證你一路平安。”幕僚搖了搖頭：“我食君之祿，忠君之事，錢大人對我有知遇之恩，您還是放我走吧。”“好。”王遠山也不勉強，“我給你準備了路費和通行文書，你隨時可以走。”他轉身對著跟進來的程祿友吩咐：“保護蕃庫重地，任何人不得靠近！撫標營的人按之前的方案處置，年老體弱的發錢遣送回鄉，年輕精銳打散編入各營，軍械物資全部清點入庫，任何人不許私藏，敢違抗的，殺。”“是！”程祿友領命轉身就去安排。王遠山走進大堂，看著桌案上堆得整整齊齊的印信、賬冊，深吸了一口氣——西安城，終於拿下來了。就在他清點賬冊的功夫，電報室的報務員己經帶著一疊電報紙快步跑了進來，臉上滿是興奮：“統制！陝北來電，境內所有舊官吏全部控制，各縣民團全部歸順！隴東來電，甘軍前鋒試探進攻，被趙大勇部打退，現在防線穩固！伊克昭盟來電，蒙旗各王公全部表態支援，沒有異動！關中來電，各縣府全部接管，地方安定！潼關來電，豫軍有調動跡象，但鄭統領己經加固了防線，沒問題！陝南來電，漢江防線己經部署妥當，境內全部平定！”報務員的聲音一聲比一聲高，王遠山接過電報紙一張一張翻看著，指尖都微微有些發燙。他抬頭看了看窗外，天色己經大亮，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桌案的印信上，泛著暖光。“現在什麼時辰了？”他問身邊的護衛。“回統制，馬上到午時了。”“好。”王遠山把電報紙放在桌案上，對著門外喊，“叫郭希仁過來，再把電報室的人都叫來，我要通電全國！”郭希仁很快趕了過來，手裡還拿著擬好的通電文稿：“統制，文稿己經擬好了，您看看。”王遠山接過來看了一遍，上面寫著：“各省、各團體、各報館鈞鑒：滿清無道，魚肉百姓，對外割地賠款，對內壓榨黎民，陝軍不忍生靈塗炭，於今日舉義，和平接管西安，陝西全境即日起獨立，脫離清廷統治，保境安民。”他點了點頭：“就這樣發，通電全國，各個省、各個報館，都要發到。”電報室的人立刻行動起來，嘀嘀嗒嗒的電碼聲此起彼伏，一道道帶著“陝西獨立”字樣的電報，順著電線飛向全國。就在電報傳送的同時，西安城的大街小巷己經熱鬧了起來。安民告示貼滿了街頭巷尾，新軍的巡邏隊排成佇列走過街道，對百姓秋毫無犯。有人大著膽子問巡邏的兵丁：“軍爺，以後真的不用再交苛捐雜稅了？”兵丁笑著回答：“那是當然，我們統制說了，以後這天下是老百姓的天下，再也沒人敢欺負咱們了！”街邊的商鋪試探著開了門，見果然沒有兵丁騷擾，膽子也大了起來，紛紛把招牌掛了出來，還有賣小吃的攤販挑著擔子走街串巷，叫賣聲此起彼伏，西安城一掃之前的緊張氣氛，反倒比往日還要熱鬧幾分。議事廳裡，一眾軍官和幕僚己經全都到齊了，看著桌上堆得滿滿的捷報，所有人臉上都帶著笑意。周景濂走上前，對著王遠山深深一揖：“統制高瞻遠矚，老朽之前鼠目寸光，險些誤了大事，還請統制恕罪。”王遠山連忙扶起他：“周先生也是為了陝西基業著想，何罪之有？如今雖然拿下了西安，但後面要做的事還多著呢，財政、民生、防務，哪一樣都離不開諸位的幫忙。”正說著，小七快步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份電報：“統制，武昌那邊回電了！黎元洪都督來電，祝賀陝西獨立，說其他省份也會陸續響應，咱們不是孤軍奮戰！”“好！”王遠山接過電報，朗聲對眾人說道，“諸位，陝西獨立，只是第一步，接下來我們要整頓吏治，鞏固防線，防止清軍反攻。恢復生產，讓我陝地百姓安居樂業。”“統制放心！我們跟著您幹！”“對！跟著統制！”眾人的呼聲此起彼伏，議事廳裡的氣氛達到了頂點。此時郭希仁高聲開口:“諸位！如今西安己定，全境安定。自古名不正則言不順，咱們既舉義旗護一方百姓，便該立起規制、明定名分。依在下之見，不如就地成立陝西軍政府，統轄地方軍政事務！統制大人智勇兼備、眾望所歸，便請他出任軍政府都督，總領全域性、坐鎮西安，帶領我等保境安民、安穩蒼生！”郭希仁話音剛落，場中瞬間爆發出陣陣叫好聲。一眾將領紛紛抬手附和，呼聲此起彼伏：“所言極是！”“請將軍就任都督！”
滿場人聲鼎沸，人人面露振奮。待喧鬧稍歇王遠山抬手示意眾人安靜，目光掃過全場
:“諸位所言極是。如今西安己定，名分規制確該趁早定下，陝西軍政府就此成立。承蒙大家信任抬愛，這都督之位，我便應下，總領全境軍政要務。接下來幾項任命。”眾人看向王遠山，眼裡滿是渴望。王遠山拿出先前擬好的臨時任命朗聲宣讀“周景濂任臨時民政長，總管全省民政、財政，儘快恢復生產，減免苛捐雜稅，讓老百姓先過上安穩日子；郭希仁任臨時秘書長，總管全省公文往來，協調各部門事務；陝西，隴東，伊克昭盟境內所有軍隊改編秦隴護民軍，軍政府都督 首接統轄全軍，都督為全軍最高統帥。趙大勇任西路軍統領，繼續駐守隴東，防備甘軍；鄭鐵生任東路軍統領，駐守潼關，防備豫軍；孫大江任西安城防司令，繼續維持西安治安，嚴防反動勢力破壞；程祿友任援軍統領，隨時準備支援東西兩路防線；周佔魁負責整編新軍，儘快把收編的撫標營、八旗兵丁整合完畢，提升戰力。待局勢緩和再行整編”“是！”眾人齊齊領命，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幹勁。周景濂上前一步，開口問道：“都督，咱們現在獨立了，要不要把各級衙門的牌子換了？還有，之前的舊官吏，留任的要不要重新發委任狀？”“換，當然要換。”王遠山笑了笑，“所有留任的官吏，全部重新發軍政府的委任狀，告訴他們，以後我們做事，要對百姓負責，要對得起百姓的信任。”“屬下明白，這就去安排。”周景濂剛走，偵察營的李虎就快步跑了進來，臉上帶著點急色：“統制大人，哦，不對。都督，蕃庫銀兩清點出來了，白銀一百二十多萬兩，黃金兩千多兩！滿城將軍府收繳白銀六十多萬兩。我們還在布政使衙門的地窖裡，搜出了幾十萬兩白銀，還有不少糧食、布匹，您看怎麼處置？”“糧食留一部分做軍糧，剩下的全部拿出來，分給城裡的貧苦百姓，。金銀全部分充入軍政府府庫，其餘部分拿出來發給弟兄們！”王遠山吩咐得條理分明，“記住，賬要算清楚，每一筆支出都要登記造冊，以後要對百姓公示，不許有一分一毫的貪墨。”“是！我這就去安排！”李虎領命轉身就走，剛到門口，差點和衝進來的報務員撞個滿懷。報務員手裡拿著一份電報，聲音都帶著顫抖：“都督！好訊息！山西來電，山西宣佈獨立了！還有湖南、江西，也都來電說正在籌備舉事！”議事廳裡頓時一片歡呼，王遠山接過電報，看著上面的字跡，嘴角也忍不住揚了起來。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陽光正好，街上的百姓來來往往，巡邏的軍士步伐整齊，遠處的城牆巍峨聳立，西安城的天，終於亮了。他轉過身，對著一眾部下沉聲說道：“諸位，看見了嗎？天下苦清久矣，清廷覆滅，指日可待。接下來的路或許很難走，可能會有仗打，可能會有各種困難，但只要我們同心協力，為百姓做事，就沒有跨不過去的坎。”“都督放心！我等誓死追隨！”眾人的聲音響徹議事廳，透過敞開的窗戶，飄向西安城的大街小巷，和街上百姓的笑聲、叫賣聲混在一起，拼成了新時代的第一縷聲響。午時的鐘聲剛好敲響，厚重的鐘聲傳遍全城，宣告著一箇舊時代的結束，也宣告著陝西新的開始。軍政府的牌子被掛在了原巡撫衙門的大門上，紅綢飄落，露出下面蒼勁有力的五個大字，路過的百姓紛紛駐足觀看，對著牌子指指點點，臉上滿是對未來的期盼。而此刻，載著“陝西獨立”訊息的電報，還在順著電波不斷飛向全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