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戰風口席捲西北，秦隴大地徹底活了過來。
榆林火電站、黃河雙水電站同時破土動工，各大工坊工廠二十西小時輪班趕工。海外訂單像雪片一樣飛來，英法商人的電報幾乎把經貿處的電報機累到冒煙。金銀流水般淌入西安。
暴富機會、新墾荒地、高薪差事、從軍出路——這些訊息像長了翅膀，飛快傳遍湖北、西川、河南、山西西省。底層農民世代受地主盤剝，又逢戰亂襲擾，聽說秦隴減租減息、幹活給工錢，連夜收拾破鋪蓋卷往西走。手裡攢了些本錢的小客商，想借歐戰風口搏一把身家，僱騾馬、裝貨物，浩浩蕩蕩上了官道。走投無路的青壯年，在老家欠了債、惹了事、活不下去，聽說秦隴招兵管吃管住還發軍餉，咬咬牙也跟了上來。
短短時日，官道上車馬絡繹，人流摩肩接踵，外來人口暴漲十幾萬，每日仍有數千人湧入。
人多了，麻煩也跟著來了。民政部、警務部忙得腳不沾地，流民潮正好給暗中的老鼠打了掩護。
西安城郊，秦隴製藥公司。
這裡是秦隴核心重地。獨家研製的鎮創劑止血消炎功效價值連城。高牆配崗哨，內外兩層持槍衛兵輪值，核心車間與原料區，等閒人根本無法靠近。
一連幾日，警務部長許誠帶隊巡查城防與廠區治安，漸漸察覺異樣。製藥廠外圍幾條僻靜巷道里，總晃著幾張生面孔。這些人不找活幹、不做買賣，只是來回踱步，目光死死盯著廠區大門、崗哨位置與員工出入路線——分明是在踩點。
許誠不動聲色，回到署衙調來近三個月的巡邏記錄，逐一比對。他發現一個規律：每逢週三和週六傍晚，總有一輛騾車停在藥廠東側巷口，車伕從不卸貨，只蹲在車轅上抽菸，一等就是半個時辰。而這兩天，正是原料檢驗車間交接班的時間。
許誠把這條線索連同其他異常一併帶到了稽查處。
“老馮，可能要出大事。”
馮義聽完，二話不說，兩人當場敲定聯合調查。警務部調便衣在外圍布控，稽查處派暗線潛入摸排，全程隱蔽，不打草驚蛇。
調查先從藥廠內部員工入手。馮義調閱了所有涉密崗位的人員檔案，一份履歷引起了他的注意。
李三平，二十三歲，原料檢驗工，月薪八塊銀元。半年前還窮得叮噹響，住在城南棚戶區，老母常年臥病，藥費壓得他抬不起頭。可半年前，他突然娶了城裡的女學生劉婉月，搬進了青磚小院，出手也闊綽了不少。
一個底層工人，哪來的錢？馮義派人暗查李三平的經濟賬——發現他半年前還清了一筆二十塊銀元的高利貸，而且每月固定向城南一家藥鋪支付五塊銀元給老母買藥。這些錢，遠超出他的薪水。
與此同時，外圍蹲守的便衣也有了收穫：那些生面孔每隔兩三天會與一個年輕女子在城隍廟後的茶攤碰頭。那女子戴著帷帽，身形步態與劉婉月高度吻合。
馮義決定收線。
深夜，城郊青磚小院。聯合調查組提前在院牆外的廢棄排水溝裡埋了一根銅管，這是稽查處的竊聽手段，一頭對著牆根底下的透氣孔，另一頭貼著耳朵，雖簡陋，卻可靠。十月的西安夜風己經有了寒意，七八個人分散蹲在牆根暗處，大氣不敢出，一動不動。
屋內，燈火搖曳。
李三平從廠裡回來己經有一個時辰了。他褪去工裝，換上家常的灰布衫發呆。
劉婉月從裡屋走出來，一身素色暗紋旗袍，腰身收得恰到好處，烏黑的頭髮鬆鬆挽在腦後，鬢邊斜簪一支銀簪子，沒有戴任何珠寶。她走到桌邊，替李三平倒了杯熱水，然後在他對面坐下。
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牆外，銅管裡傳來茶碗輕輕擱在桌面上的聲響，還有衣料摩擦的窸窣。
李三平抬起頭，看了劉婉月一眼。他的眼睛不大，單眼皮，眼白有些泛黃，是常年熬夜的痕跡。此刻那雙眼睛裡沒有工人白日里的木訥，而是一種複雜的、沉甸甸的神情——有貪婪，有恐懼，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苦澀。
“今天廠裡沒什麼異常。”他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隔牆有耳，“外圍巡邏的人還是那些，沒換崗，沒加哨。”
劉婉月輕輕點頭，沒有接話，等著他說下去。
“配方……我摸清得差不多了。”李三平放下茶碗，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划著，像是在默寫什麼，“原料的配比、初步的工序，我己經全部記在腦子裡。只差最後幾個核心合成的方子，再給我一點時間，就能全部拿到手。”
劉婉月起身，繞過桌角，走到他身邊，挨著他坐下。她沒有急著說話，而是靜靜靠在他肩頭，一隻手輕輕覆上他擱在桌面的手背，指尖微涼，帶著淡淡的脂粉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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