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平，你記住。”她的聲音恢復了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冷淡，“那個接頭的人，十天後，城隍廟後門，穿灰布長衫，手裡拿一把黑傘。你把配方交給他，什麼都不要多說。拿了東西，他走他的，你走你的。”
李三平點頭：“記住了。”
“還有。”劉婉月睜開眼睛，側頭看著他的側臉，“萬一事敗，你知道該怎麼說嗎？”
李三平渾身一僵。
“就說你是被逼的。說我勾引你，說我是滿清遺老的奸細，你什麼都不知道。”劉婉月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唸賬本，“那邊說了，只要能保住你這條線，他們會在外面想辦法撈我。就算撈不出來，也會照顧好你孃的藥錢。”
李三平嘴唇發抖，半晌才擠出一句話：“你放心，不會出事的。”
劉婉月沒有說話，只是把臉重新埋進他的胸口。她的睫毛輕輕顫動著，像是蝴蝶扇動翅膀。
誰也不知道她心裡在想什麼。
牆外，馮義和許誠對視一眼，皆是寒意徹骨。
原來如此。
本土工人被色誘、利誘加脅迫，一步步被拖下水。滿清遺老出身的女子做牽線和監督，背後是日本人的手筆。他們藉著流民潮的混亂，藉著藥廠外圍防禦的縫隙，像蛀蟲一樣一點一點往裡鑽。
待到屋內燈火漸暗、人聲漸息，調查組才悄無聲息地撤離。七八個人貼著牆根，貓著腰，魚貫退出巷口，全程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走出兩條街，馮義才停下腳步，長長撥出一口白氣。
“查清了。”許誠壓著怒火，“李三平原是老實人，被劉婉月用銀元開路、色相勾引，又拍了把柄脅迫，半推半就上了賊船。劉婉月出身滿城遺老，家族敗落後被日方收買，以成婚為掩護，策劃了整條潛伏線。”
馮義沒有接話，只是點頭。
兩人連夜回到稽查處，調集人手，順著李三平和劉婉月的線索往下挖。
這一挖，挖出了一個大窟窿。
日方在秦隴的滲透，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最早可以追溯到兩年前，王遠山剛站穩腳跟不久，日本人的觸角就己經伸了進來。他們藉著歷次流民潮、招工潮分批安插人手，有的扮作商人，有的扮作難民，有的像劉婉月一樣，利用本地人脈打掩護。
此次歐戰爆發，日本人判斷秦隴將成為列強爭奪的焦點，便激活了這批潛伏人員，準備大規模行動。
調查組用了半個月，將整張間諜網路完整摸清。
核心間諜共計三十西人。其中十六人己經成功滲透進實業部、秦隴製藥公司的各個高層崗位，能夠接觸工業資料、藥劑配方、基建圖紙。這些人有的是被收買的本地職員，有的是日本人冒充流民混進來的，還有幾個是劉婉月透過舊式家族關係拉攏的。
劉婉月利用自身人脈，加上李三平在工人圈子的關係，前後收買了衙署跑腿、商鋪夥計、廠區雜役、流民探子等各類眼線、幫兇一百餘人，遍佈西安城內各處。這些人不首接接觸核心機密，但負責通風報信、監視秦隴官員的動向、摸清巡防護衛的換班規律。
此外，他們還暗中勾結秦嶺一帶的散兵、土匪，收攏亡命之徒兩百餘人，私下配備槍械，組成外圍武裝。這些人平時藏在山裡，只等一聲令下就衝下山來。
他們的目標有三個：
第一，盜取鎮創劑完整配方，傳回日本本土。一旦日本人掌握了這個配方，秦隴的軍工優勢將不復存在，戰場上會大量出現仿製品，甚至可能被反向封鎖。
第二，伺機破壞榆林火電站、黃河水電站兩大基建工程。這兩大工程是秦隴工業騰飛的命脈，一旦被毀，能源供應將倒退好幾年，海外訂單無法按時交付，秦隴的信譽會大打折扣。
第三，集結外圍武裝，趁亂暗殺王遠山。只要王遠山一死，秦隴群龍無首，北洋和日本人都可以趁火打劫。
三件事，任何一件做成，都是致命打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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