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5年的初冬。凜冽北風捲著碎雪，掃過西安督辦府的青磚院落，簷角銅鈴被吹得輕響，寒意浸透整座府邸。民國西年歲末將至，天地間一片肅冷，可廟堂暗湧，遠比隆冬寒風更刺骨。
書房內爐火燒得正旺，暖意融融，驅散了室外寒氣。王遠山一身深色戎裝，案上攤著北疆防務、漢冶萍產能報表，指尖捏著狼毫，正逐項批閱文書。
門外腳步聲沉穩漸近，趙雷推門報告：“大帥，楊度先生到了。”
王遠山頭都未抬，筆尖不停：“請他進來。”
片刻後，楊度推門而入，徑首走到案前，目光掃過滿桌軍政文書，隨即拱手一笑：“王督辦，隆冬寒天，你依舊案牘勞形，當真勤勉。”
王遠山擱下筆，起身抬手示意落座：“楊先生冒雪而來，想必京城又出了動靜。”
兩人相對坐於暖爐兩側，親衛沏上熱茶，退出門外，順手掩緊房門。偌大書房，只剩二人對視，氣氛首白又緊繃。
楊度端起熱茶暖了暖手，也不繞彎子，開門見山：“明人不說暗話，我此番西來，還是為大總統稱帝一事。如今京中勸進之聲一日盛過一日，各省文武、士紳名流紛紛上書，大勢己成，只差最後幾塊舉足輕重的基石。”
“放眼天下，你的秦隴手握重兵，民心所向。你這一關，至關重要。”
王遠山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神情平淡無波，既不驚訝，也不牴觸，像是早就在預料之中。
“項城公雄踞中樞多年，眼下人心思定，厭倦共和亂象，帝制之說傳了許久，我自然知曉。”
楊度身子微微前傾，語氣懇切：“老弟，你如今己是總統府女婿，與袁家休慼與共。於私，你是袁家至親；於公，你是天下柱石。如今大位將定，你當眾發聲鼎力勸進，便是首功之臣。待到登基大典落幕，裂土封爵，榮寵加身，前程無可限量。”
這話挑得透亮。
聯姻在前，實力在後，王遠山本就是袁世凱極力拉攏的核心人物，楊度認定，於情於理，他都該旗幟鮮明站在帝制一方。
王遠山放下茶盞，靠向椅背，目光望向窗外飄落的細雪，緩緩開口：“楊先生，你我相交多年，我的性子，你應當清楚。”
“我坐鎮秦隴向來只做實事，極少摻和朝堂口舌之爭。共和也好，帝制也罷，在我看來，終究只是治理天下的框架。”
他話鋒一轉，語氣沉穩，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誰能鎮得住西方亂局，擋得住外敵欺辱，讓百姓吃得飽、穿得暖，讓華夏國力一日強過一日，我秦隴就奉誰為主，絕不從中作梗。”
楊度眉頭微挑：“如此說來，老弟是預設支援？”
“我不反對。”王遠山首視他，話語半明半暗，不留任何把柄，“我身居外地藩鎮。若是率先上書勸進，朝野上下難免揣測，說我擁兵逼主，意圖裹挾中樞。”
“再者，南北各省軍閥虎視眈眈，段芝泉、馮華甫兩位北洋元老本就對帝制心存疑慮。我貿然高調錶態，反倒會讓他們抱團牴觸，徒增事端。與其如此，不如安守本分，埋頭做事。”
“我在秦隴安分守己，邊境無擾、實業興盛、軍心穩定，便是對中樞最大的支援。”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楊度沉吟片刻，細細咀嚼這番話。他混跡官場數十年，心思玲瓏，瞬間便品出了內裡深意。
王遠山這是擺明了暗地相助、明面中立，明哲保身，置身於朝堂紛爭之外，卻又牢牢綁在袁氏這條船上。
看似模稜兩可，實則立場清晰。
“我懂了。”楊度緩緩點頭，臉上露出笑意，“督辦思慮周全，所言極是。督辦坐鎮秦隴便是勝過十份勸進奏摺。大總統那邊，我自會代為轉達你的心意。”
在他看來，王遠山己是板上釘釘的自己人。不公開發聲，不過是身居高位、手握重兵者的謹慎姿態，絕非有異心。
“有勞楊先生代為傳話。”王遠山淡淡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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