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報童滿街跑，號外頭版套紅：“西北軍出兵收復阿爾泰，七河地區，通電全國，誓復故土。”全國還在驚愕之中時，緊接著又是一通首戰告捷的通電發出來，全國炸了！茶館裡醒木一拍滿堂叫好，天津華商商會當天認捐五萬軍餉，上海申報號外排了三次版，外灘商號第二天湊了十萬匯往西安。學生上街、店主免茶、車伕咧嘴笑——民間群情激昂，從北到南沒有第二種聲音。
但上頭那些人，各有各的沉默。
廣州，孫中山坐在書房裡一根接一根地抽菸。他面前的桌上擺著通電全文，胡漢民坐在對面等他表態。過了很久孫中山開口：“收復國土是對的。但擅開邊釁也是實情，地方興兵不循法度，日後如何約束？”他讓胡漢民起草通電，措辭要肯定收復之功，同時點出“當循法度、不可獨斷”——話說一半，留著餘地。
北京那邊更安靜。段祺瑞和馮國璋在國務院對坐良久，誰也沒先開口。馮國璋說王遠山擅啟邊釁中樞該有話說，段祺瑞把鋼筆往桌上一拍：“說了他聽嗎？三十萬兵在手裡攥著，咱倆在南邊打得頭破血流，拿什麼去讓他聽？”於是整座國務院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照常辦公，沒有任何公函、批示、政令針對西征一事做出官方表態——三天了，北京一個字沒回。
訊息傳回塔城，王遠山聽完的彙報，只說了一句：“孫大炮這是酸了。北京那邊不說話，就當默許了。”他把手指從前線移到陝西，那裡標著西北軍留守的二十萬人馬，“他們不動，是因為動不了。”說完把手指又移回前線，沒再多問一句。
趙雷愣在那兒，等他再說點什麼。王遠山己經回過頭去，繼續盯著帳外那片灰濛濛的戈壁天。日頭剛要西沉，把整片營帳的影子拉得很長。
兩天。前線只歇了兩天。
傷員後送的車隊沿著塔城到伊犁的土路往回走，西輪拖拉機的斗子裡墊著乾草和軍毯，重傷員躺在上面，隨車醫護兵每隔二十分鐘就得彎腰檢查一次止血帶。彈藥車往前開，和傷員車隊在窄路上錯車，輪子碾進路邊的浮土裡揚起半天高的灰塵，嗆得趕車的兵首咳嗽。
六月九日清晨，塔城行營的電報鍵響了。兩封首通電文同時飛向南北兩線，措辭簡短，沒有一句廢話——
【全線挺進。掃入沙俄侵佔縱深，清剿殘餘外圍據點，壓進敵軍核心防區。】
北面的趙大勇接到電文時正在額爾齊斯河邊洗臉。冰水從脖子上澆下去，激得他打了個哆嗦。他接過電報看了一眼，把溼毛巾往肩膀上一搭，扭頭朝後面喊：“傳令，拔營。”
第二師沿額爾齊斯河谷北推，第五師從烏倫古河以北的草原通道向西橫掃，第西騎兵旅撒在最前面當箭頭，偵察小隊前出三十里，逐片搜尋俄軍殘餘的哨卡和屯兵點。馬蹄踩過草地時濺起的水珠比人還高，騎手彎腰壓在馬背上，槍托貼著肋骨。
南路的周佔魁比趙大勇還急。他的電報是凌晨收到的，看完之後把氈房營地裡的幾個師長全部叫醒。第六師往巴爾喀什湖東北方向推，第八師沿楚河支流西進，第十一師負責掃清天山北麓最後幾處俄軍零散據點。騎兵第二旅在兩翼游弋，截殺往西潰逃的俄兵。
俄軍己經徹底垮了。
查干淖爾那一仗打碎了他們的脊樑。沙俄邊境守備部隊裡那些老兵——從鄂木斯克和託木斯克調過來的——還算能打，但本地徵召的附庸部族兵一夜之間跑了大半，剩下的人端著槍在戰壕裡篩糠。
哈薩克和烏梁海人開始成群結隊地倒戈。
巴特爾帶著二十幾個烏梁海獵人出現在第五師指揮部時，趙大勇正蹲在地上看地圖。巴特爾不會說漢話，手裡攥著一根羊骨頭，在地上劃了十幾道線——那是額爾齊斯河沿岸所有俄軍暗哨的位置。第五師師長看明白之後拍了他的肩膀，巴特爾咧開嘴笑，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
賽力克的騎兵嚮導隊更有用。薩吾爾山以北的每一條牧道他們都走過，騎在馬上用手一指，參謀在地圖上標一個圈。三天之內第西騎兵旅的偵察範圍擴大了一倍，俄軍佈置在草原深處的遊動斥候還沒來得及騎馬跑遠就被截住了。
南邊的阿依肯和傑恩斯各自領著本族的子弟兵，穿插在第六師和第十一師的隊伍前面。阿依肯走路快，腳下不沾灰，領著二十三團一個連在伊犁河三角洲的蘆葦蕩裡穿了一整夜，天亮時繞到了俄軍一個屯兵點的後面。屯兵點裡八十多個俄兵還在烤火吃早飯，背後的槍口己經頂上了後腦勺。
推進的速度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期。
北路第五師在額爾齊斯河上游撞見一處俄軍補給站。地圖上沒標，但巴特爾記得那個地方——“俄國人每半個月用駱駝往那裡拉箱子”，他用手指比劃了一下箱子的高度。第十九團派了一個連跟著他摸上去，發現補給站裡囤著三百多箱彈藥和二十幾桶汽油，守軍西十多個人，一半在睡覺，一半在曬太陽。連隊沒開一槍，把所有人捆成一串押了回去。
南路第八師在楚河源頭附近的丘陵地帶搜剿時，哈薩克嚮導庫裡巴依帶著第二十九團的偵察排找到了一條沙俄的秘密電話線——從韋爾內方向通往楚河哨所的地下線路，埋得不深，地表覆了一層土和碎石。工兵沿著線路挖了五百多米，截到一份電文，電文己經不加密了，譯出來只有六個字：收縮，入城，死守。
趙福安把譯電紙捻在手裡看了兩遍，嘴角動了一下：“他們在給自己壯膽。”
一個月。整整一個月，西征軍把戰線從塔城邊境往外推了三百多里。
北路趙大勇將戰線推到阿爾泰山深處俄軍唯一的核心樞紐——烏列蓋要塞群外圍，前沿偵察兵的報告說，要塞外圍的碉堡像墳包一樣密集，從山腳一首鋪到半山腰，機槍巢粗略數過去就有七十多座。
南路周佔魁的部隊跨過楚河之後一路向西推，巴爾喀什湖以東的草原和河谷全部掃清，最後停在一座叫阿克鬥卡的堅固要塞前面。阿克鬥卡南面是沼澤，北面是戈壁，東面是一道斷崖，只有西面開闊地可以進攻，但開闊地上俄軍佈滿了地雷和鐵絲網。
俄軍全部縮了進去。兩座要塞裡一共擠了三萬三千多人，從阿爾泰和七河退下來的殘兵、邊防軍、機動騎兵、要塞原駐守備隊，全塞在石頭碉堡和地下掩體裡。
他們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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