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書房檀香淡淡縈繞。
王遠山推門走入，就見一名頭髮花白、身著精緻燕尾服的外國老者正凝神盯著牆上那幅手繪的西北工業規劃圖。老者的食指無意識地在圖上一處標註著“咸陽機械總廠”的位置輕輕叩點，彷彿在丈量某種虛實之間的邊界。
腳步聲落，盧法爾猛地轉身。那雙湛藍的眼底翻湧著難掩的激動，但須臾間便被一種戰後特有的、混雜著疲憊與警惕的神色壓下。
“盧法爾子爵，老朋友。”王遠山大步上前，主動伸手。
“山帥！”盧法爾用力攥住他的手，重重一搖。他指節粗糲——與尋常貴族不同，這雙手曾在安特衛普的廢墟里親手刨過坍塌的工棚。感慨從喉嚨深處滾出，“時隔五年重返此地，西安早己換了模樣。五年前這片土地還只有夯土牆和騾馬道，如今渭河兩岸廠房連綿，夜裡機器轟響，燈火通明。我們比利時人見了，心裡頭又是欣慰，又是發酸。”
“發酸？”王遠山引他落座，親手沏一杯陝青推過去，茶湯澄碧。
“山帥不知。”盧法爾接過茶杯，沒有即刻飲，兩手攏著杯壁取暖似的，“歐戰頭兩年，列日要塞被克虜伯大炮轟成齏粉，我那些工程師弟兄們躲在防空洞裡畫圖紙，畫著畫著突然哭起來——圖紙上那些精密機床，德國人一炮下去全化了鐵水。可到了您這兒，他們親眼看著一座鐵廠從無到有立起來，那滋味……”
他頓了頓，將茶一飲而盡，像嚥下一口苦酒。
“不說那些了。承蒙山帥收留庇護，這份情，比利時朝野上下不敢忘。”
王遠山擺了擺手，眼底帶著幾分賞識：“他們是實打實的技術人才。盧法爾，你是明白人，我這人向來不唱高調——彼此互惠，談不上恩情。”
話頭至此，寒暄便褪盡了。兩人隔著一方紫檀茶几，西目相對。
盧法爾率先打破沉默，聲音沉下去三分：“山帥，比利時雖勝了，舉國滿目瘡痍。安特衛普港裡還漂著水雷未清，南部煤礦積水倒灌，三分之一的礦井泡在泥漿裡。王室和內閣心知肚明，若不能快速恢復實業民生，國家撐不過下一個冬天。因此委派我作為全權代表，私下與西北磋商通商事宜。”
他緩緩從內袋取出一份摺疊的清單，展開時紙張邊緣還帶著磨損的毛邊：“這是我國目前能拿出來的全部家底——”
王遠山掃了一眼。清單上列著：全套焦爐煉焦技術圖紙、精密滾珠軸承生產線殘件、三臺倖存的德國造龍門銑床（戰後賠償品），以及一份署名FN公司的輕機槍加工工藝手冊。末尾還用小字補了一行：可協助西北打通法國控制下的北非磷酸鹽礦採購渠道。
“子爵。”王遠山指尖在清單上輕叩兩下，目光銳利起來，“糧食、礦產、商品銷路，這些我都能給。我相信你來到是知道我們最缺什麼的，但你開出這張單子，可沒把最值錢的東西寫上。”
盧法爾微微一怔，隨即苦笑著搖頭：“山帥眼毒。是，我沒寫——我國薩謝隆機械工坊，戰前曾替德國代工航空引擎曲軸。戰後克虜伯賠償了我們一整套航空發動機生產線圖紙，但因國內缺鋼少煤，那套圖紙至今鎖在布魯塞爾國家銀行的地下金庫裡，落了灰。”
“德國人的航空引擎？”
“全套。”盧法爾傾過身子，壓低聲音，“容克斯公司的六缸首列水冷發動機，戰前最頂尖的貨。美國人柯蒂斯那套東西比起來，差著半代。但山帥，這事要冒大風險——德國戰敗，協約國禁止德國技術擴散，若被英法知道我私下轉讓……”
王遠山往後靠進椅背，目光從盧法爾臉上慢慢移開，落在窗外遠處灰濛濛的秦嶺輪廓線上。半晌，他轉回來，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
“盧法爾，你千里迢迢跑來西安，就為了給我看一張“鎖在金庫裡落了灰”的圖紙清單？”
盧法爾攥緊了茶杯。
王遠山伸出一根手指：“第一，那套圖紙我要了。但我不白要——西北每年撥付比利時二十萬萬噸優質無煙煤，外加三千噸原油，價格對標國際市場七成，連續供五年。這筆賬你應該是算得過來的。”
盧法爾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第二。”王遠山又豎起一根手指，“我聽說法國人佔了魯爾區之後，扣押了大批德國機器裝置，其中有一些“多餘”的精密磨床，法國人自己用不上又不肯放手。比利時的外交渠道，能不能幫我牽這條線？我不需要你們出面買，只需要你們“不經意”地漏個風聲出去——西北願意用軍工原料換。”
盧法爾沉默。他摸出一支菸，點上，吸了兩口。煙霧在中書房裡嫋嫋散開，和檀香混在一處。
“山帥，第一條我能做主。第二條……我得發電報回去問內閣。這事太大了。”
“不急。”王遠山也給自己點了支菸，隔著煙霧看他，“子爵遠道辛苦，先休整兩日。我讓陳文淵陪同，你隨時能找他談細節。”
盧法爾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五年不見，山帥的手腕又毒辣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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