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了。”王遠山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段祺瑞拆了西園那筆錢，曹錕拿了英美的槍，兩邊各取所需。咱們被他們挑了個遍，最後——棄了。”
蔣百里的指節攥得發白，片刻後鬆開，沉聲道：“列強選曹錕不選大帥，理由我大概想得通。曹錕在首隸根基淺，要錢沒錢要槍沒槍，只能靠外人撐腰，拿東西換。英美塞多少錢進去，他就得吐多少好處出來。可我西北……”
“可我西北不要他們的錢，不讓他們的商，不租他們的地。”王遠山接過話頭，聲音淡淡的，“人家扶曹錕，是因為曹錕聽話。不扶我，是因為我不聽話。”
他說完這句話，忽然笑了，笑意很淺，像雪地上掠過的一道光。
“百里，你說——這一局，咱們要進嗎？”
蔣百里沉默了一瞬，旋即抬手，指尖落在地圖東面那片廣袤的華北平原上：“大帥，眼下確實是千載難逢的好時機。曹錕拿了英美軍備，緩過勁兒來必然要跟段祺瑞撕破臉。兩虎相爭，中原必有一場大亂。咱們在西北休養了這些年，軍工初成，糧草充足，只等一聲令下——精銳出關，天下可爭。”
他說得斬釘截鐵。
王遠山卻沒接話。
他站起身，繞過書案，走到堂屋正牆前。
那面牆上掛著巨大的輿圖，從關中一路向西鋪開——河套、外蒙、唐努烏梁海、七河、阿爾泰，整片西北疆域像一隻張開的臂膀，遙遙環抱著中原腹地。圖面上密密麻麻標著駐軍點、哨所、補給線，還有用紅筆圈出的幾處危區。
王遠山抬起手，指尖先在長安的位置頓了頓，然後慢慢往西推——越推越遠，推到七河，推到阿爾泰，推到那片跟蘇俄中亞軍區遙遙對峙的灰色地帶。
“百里，”他說，“你來看。”
蔣百里走到他身側。
“第一，紅軍在那邊己經打穿了白軍最後一條防線。高爾察克殘部往東潰逃，託木斯克、鄂木斯克，全落了紅。你算算時間——莫斯科騰出手來，最遲今年秋天，遠東軍區的兵就會往咱們這條線上壓。人家不急著打，但刀己經架在脖子上了。”
蔣百里面色一凜。
“第二，”王遠山的指尖往北一滑，落在庫倫、恰克圖一帶，“外蒙那邊，王公和喇嘛兩撥人，誰都不服誰，但誰都在跟蘇俄暗通款曲。白俄殘匪盤踞在恰克圖一帶，蘇俄紅軍以‘協防’的名義在庫倫附近駐了三百人——三百人不多，可你信不信，只要咱們關中主力一動，這三百人三天之內就能變成三千。”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第三，也是我最怕的一點。”
他轉過身，面朝蔣百里，目光平靜卻極深。
“英美日三家，眼下是各懷鬼胎。英美扶曹錕，日本扶段祺瑞，兩邊都想壓對方一頭。可只要我西北主力入關——百里，你信不信，這三家一夜之間就能合起夥來。”
蔣百里喉頭微動：“大帥的意思是……”
“他們怕的從來不是我西北能不能打。他們怕的是——我西北太能打，又不聽話，還在邊疆立住了根。”王遠山一字一句，“一旦我帶著鐵甲坦克進了中原，英美日會立刻調轉槍口，說我‘擁兵自重、割據作亂’，然後封鎖海港、截斷外貿、扶持各方軍閥把我圍死在關中。咱們在外頭一條出海通道都沒有，他們把口子一紮，西北工業三個月就能停擺。”
他最後伸出手，掌心按在輿圖上整片西北疆域。
“所以，不能動。”
“一步都不能動。”
堂屋裡安靜得能聽見炭火“噼啪”裂開的聲音。
蔣百里沉默良久，最終緩緩吐出一口氣。他退後半步，鄭重地拱了拱手。
“屬下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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