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中入春，反倒落了一場厚雪。
雪片子壓著青瓦屋簷，壓著街頭還沒收淨的紅燈籠穗子，也壓著巡閱使府門前那兩尊石獅子。老陝講究“瑞雪兆豐年”，街口賣元宵的攤子還支著，銅鍋裡滾著白生生的圓子，熱汽升騰。按理說正月沒過完，日子就該這麼懶散地過——捧一碗醪糟，聽幾折秦腔，等著地氣回暖。
可楊平安今天沒有這份閒心。
“大帥！捷報——！”
這一嗓子把書房裡噼啪作響的算盤聲給打亂了。
王遠山正伏在案前，對著開春鐵路擴建的工程簿子一行行核數。堂屋裡燒著地龍，暖融融的，他脫了大氅，只著一件半舊青灰夾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遒勁的手腕。聽見楊平安的動靜，他抬了抬眼。
“嘴咧那麼大，什麼喜事？”
楊平安顧不上客套，把卷宗往紫檀案面上一鋪，圖紙嘩啦散開。最上面那張，是一輛通體灰綠、履帶粗壯、炮管短粗的鋼鐵怪物側面剖檢視。
“大帥，成了——真成了。”
他的聲音比方才低了下去，卻字字帶著顫音，像是憋了兩年的一口氣終於吐了出來。
“咱們把法國雷諾那套東西，全吃透了。”
王遠山沒急著說話，俯下身，指尖點著圖紙上那排標紅的改良資料，一行一行往下捋。
“車身加長了？”他問。
“加長了半米。原版太窄，兵士在裡頭伸不開腿，長途機動下來人都廢了。咱們擴了車體，加了懸掛行程。敞亮多了。”
“炮呢？”
“三十七毫米短管，攻堅破障夠用。副武器配咱們自產的一八式重機槍，步兵叢集掃過去一片倒。”
“跑多遠？”
“平原實測，最高時速十二公里，續航一百公里。”楊平安說到這裡，忍不住搓了搓凍僵的手，“大帥，這玩意兒在戈壁灘上開，比馬跑得遠，比牆扛得住。尋常步槍子彈打上去，連個坑都不算。”
王遠山沉默片刻，指節在圖紙邊緣敲了敲：“良品率。”
“首批試造三輛，全過實測，無故障。”楊平安壓低聲音，“流水線己經調順了，月產十輛保底。要是真打起來，我一個月給你翻到二十輛。”
他說這話時，眼底是有光的。
王遠山把那道光看在眼裡，頓了頓，才開口：“記功。全體嘉獎，工廠那邊，開春紅利翻倍。告訴他們——錢不是問題，東西要穩。”
“屬、下屬遵命！”楊平安嗓子都劈了。
王遠山又補了一句：“減震和燃油損耗，繼續最佳化。量產的先別往中原發，全部編列邊疆守備軍序列，關中一臺不留。”
楊平安一愣，但沒多問，應聲退了出去。
堂屋裡又安靜下來。
炭盆裡擱著幾顆青皮橘子，王遠山沒剝，就那麼看著橘皮被熱氣燻出一層水珠。他的目光還停在輿圖上，卻己經從坦克圖紙上挪開，緩緩移到了北面——外蒙古那一片茫茫的青色標註上。
正在這時，蔣百里推門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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