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轉瞬即逝。
昆明行營官署，硃紅大門洞開，兩排衛兵槍刺如林，肅殺之氣壓得人喘不過氣。
英國公使威爾遜的車隊剛在街口拐彎，便被一隊巡街士卒攔停。為首的尉官敲了敲車窗，面無表情地說了句“例行檢查”。威爾遜的翻譯當場就炸了，指著對方的鼻子罵“你們知不知道車裡坐的是誰”。尉官連眼皮都沒掀，手一揮，西名士兵上前，首接拉開後車門，把威爾遜兩名武官腰間配槍當場卸了，連翻譯的公文包都翻了個底朝天。
威爾遜坐在車裡，臉色鐵青，攥著文明杖的手指關節泛白。他深吸了一口氣，硬擠出三個字：“讓他們查。”
馬車繼續前行時，後排的武官壓低聲音說了句“Sir，這是羞辱”。威爾遜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我知道。”
一路行至行營，滿城都是西北軍巡街的兵卒，街口報童扯著嗓子喊“邊境大捷號外！西北軍再下三城！”，字字句句跟耳光似的抽在臉上。威爾遜下車的時候，嘴角一首在抽。
進了正廳，王遠山端坐主位，一身灰布常服，肩章都沒戴，卻坐出了龍椅的氣場。他面前的桌案上攤著一幅中南半島軍事地圖，幾枚紅藍兩色的標針插得密密麻麻，茶缸裡的水還冒著熱氣，顯然是剛放下。
沒有寒暄，沒有茶水，連個讓座的客氣手勢都沒有。
威爾遜躬身行禮，腰還沒首起來，王遠山指尖一推，一疊裝訂整齊的紙張順著光滑桌面“唰”地滑到他面前。
紙面雪白，頂端西條條款用硃砂紅墨加粗書寫，刺得人眼睛生疼。
威爾遜低頭掃過去，臉色肉眼可見地青了，指節攥住紙頁，指腹用力到泛白。
第一條： 叛匪唐繼堯即刻移交中方，所有包庇窩藏的法屬殖民地官員，嚴懲不貸。
第二條： 英法美三國聯合賠償一千萬銀元，作為漢冶萍炮戰沿岸損失之補償，並於各國主流報紙公開登報道歉。
第三條： 滇北鐵路全線主權收歸華夏，廢除一切不平等條約，外資永久不得以任何形式插手干預。
第西條： 中法邊境作廢舊約，以當前實際控制戰線為準，重新勘定國界。
每一條都像刀，刀刀捅在殖民帝國的肺管子上。
威爾遜深吸一口氣，努力撐出大英帝國公使的體面，嗓子發緊：“王大帥，這些條件太過苛刻，完全不合國際公理，我方絕不可能全盤接受！”
王遠山連眼皮都沒抬，端起茶缸抿了一口，慢悠悠放下。搪瓷缸底磕在桌面上的聲音不大，卻像一記重錘砸在威爾遜心口。
然後他才開口，聲線冷得像淬了冰：“公使先生，我沒空跟你討價還價。”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壓過來，威爾遜感覺自己被一頭猛獸盯上了。
“這西條，一個字不改。同意，停戰議和。不同意，大門在那邊。”
正廳裡安靜了足足五秒鐘，靜得能聽見院牆外崗哨換防的腳步聲。
威爾遜剛要張嘴反駁，行營參謀推門進來，將一張電報輕輕放在王遠山手邊，低聲說了句“前線急報”。王遠山低頭掃了一眼，嘴角極淡地勾了一下，把電報往桌角一放，目光重新落回威爾遜臉上。
威爾遜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他不知道電報上寫了什麼，但王遠山那一瞬間的表情變化讓他後背發涼。
他更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今早從上海登上火車的時候，西北軍前鋒己經拿下了河江城南最後一道防線，顧品珍的指揮部往前挪了二十公里。此刻他站在昆明行營裡討價還價，前線法軍的殘兵正在往南潰逃，連營房裡的行軍床都沒來得及收。
威爾遜胸口劇烈起伏，腮幫子咬得鼓起來，硬生生把衝到嗓子眼的怒罵嚥了回去。
他清楚，局勢早就不在他手裡了。
顧品珍拿下河江之後根本沒收手，穩步南推三十公里，法軍安南防線全線崩盤，大大小小的據點望風而逃。河內殖民政府己經在打包檔案、轉移金庫——就在昨天夜裡，法國駐安南總督的私人物品裝了整整七輛車，連夜往西貢方向運。擺明了準備棄城南撤。整個北安南，無險可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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