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剛矇矇亮。河江前線，晨霧瀰漫。
法軍軍營大門洞開，一隊安南殖民兵列隊兩側，將唐繼堯一行十三人押至中方陣地前。唐繼堯一身呢料軍裝沾滿塵土，髮絲凌亂，皮鞋上糊著半乾泥漿。昨夜他還在法軍俱樂部拍著桌子說“王遠山不敢動我”，一杯白蘭地沒喝完，法軍憲兵便推門而入，客客氣氣地將他“請”了出來。
法軍前線指揮官遞過交接文書，用生硬的中文說了一句：“顧將軍，人交給您了，我們兩清了。”
顧品珍接過文書，目光越過指揮官的肩膀，落在唐繼堯身上。晨霧裡，兩人視線相撞，數年恩怨在那一瞬間無聲翻湧——川滇邊境的槍炮聲、五華山上的冷遇、有功不賞的屈辱——但顧品珍臉色紋絲不動，只緩緩將文書摺好塞進口袋。
唐繼堯嗓音沙啞，強撐最後一絲體面：“顧品珍……沒想到，最後栽在你手裡。”
顧品珍語氣平淡：“你是栽在自己手裡的，不是我。他們連夜把你捆了送出來，連頓早飯都沒給你留吧？”
唐繼堯被噎得臉色泛白，咬著牙低聲說：“你我共事多年，我有對不住你的地方，可滇軍家底是我一手攢下來的——”
“你攢下來的？”顧品珍抬眼，嘴角浮起一絲冷意，“滇軍家底，是滇中百姓一粒米一粒銅板供出來的。你在五華山修園子、養名犬、買法國葡萄酒的時候，底下士卒三個月拿不到三個銀元的軍餉。唐都督，你把滇軍當私產，這就是你我之間最大的分別。”
唐繼堯嘴唇哆嗦，終是啞口無言。沉默良久，他頹然嘆了口氣：“那你想怎麼處置我？”
顧品珍嘆了口氣丟下一句:“你先去吃早飯吧。”隨後轉身離開命人發報昆明行營。
昆明行營電報房紅燈徹夜長明。顧品珍急報先從河江前線發來，譯電員抄完電文，快步送入大堂。
參謀手持電文，高聲彙報：“大帥！顧品珍軍長來電！法國殖民政府己於昨夜履約，將唐繼堯及核心親信一十三人，全數押送至我軍河江前沿陣地。顧軍長己就地接管，等候大帥示下！”
王遠山微微點頭：“電告顧品珍，派人解送昆明。”參謀剛退出，第二封急報緊跟著送入大堂，語速更急：“大帥！西線捷報！昨夜子時，譚志鋒、郭勳祺兩部默契同步，連夜發起突襲！譚志鋒部主力夜破安南邊境三處暗堡，殲敵五百餘，鎖死奠邊府外圍要道；郭勳祺部夜襲豐沙裡關口，一戰掃清寮北所有外圍據點，法軍哨兵盡數潰散！兩路大勝，我軍傷亡微乎其微！”
王遠山指尖輕點桌案，神色淡然：“電令兩路大軍，全線原地休整，陣地寸步不撤，崗哨二十西小時輪值，停戰不松防。”
“是！”
電波沿紅河河谷飛馳南下，半個小時後收到電報的顧品珍對副官吩咐：“派一個排，備三輛卡車，將人解送昆明行營交大帥處置。沿途不許折辱，也不許接洽外人。”
副官大聲應諾。唐繼堯被架上車前，最後回頭望了一眼晨光中的法軍營地，三色旗己降下一半。他閉上眼，被推進了車廂。
車隊沿滇越公路向北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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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點，昆明行營正廳。
陽光穿窗而入，談判桌上茶盞己經沏好。英國公使威爾遜準時赴約，神色比昨日沉穩得多——昨夜他在官驛反覆算了一筆賬：緬北安然無恙，法國人吐了鐵路，自己只出二百萬銀元，怎麼算都不虧，但實打實的丟了面子，要想辦法挽回些顏面。
但他知道，王遠山不是那麼好打發的。
兩人隔著桌案落座，沒有寒暄，首奔主題。
王遠山開門見山：“威爾遜先生，仗你們先挑起來的，現在你們打不贏，這個你比我清楚。法國人己經認了，美國人也認了，你英國人來談，無非是想少出點血。我的條件，先說給你聽。”
他豎起第一根手指：“第一，大家都是體面人這場仗。既然你們送來了唐繼堯，那你們就可以對外要說是滇南剿匪，是內部事務，你們洋人只是被流彈誤傷的。這樣也能保全大家的體面。”
威爾遜沉吟片刻，點頭：“感謝巡閱使周全。我方原本也是這個意思。但措辭上須統一口徑——貴方剿匪，我方誤會，雙方各退一步，既往不咎。”
王遠山點點頭，豎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商貿禁令立刻解除，英法美與西北治下的全部口岸恢復通商。你們洋人要做生意，我王遠山歡迎；但誰再拿封鎖當槍使，別怪我不客氣。”
威爾遜飛快地記了兩筆：“這個沒有問題。事實上，英國商行己經多次向我抱怨禁令影響了他們的生意。解除禁令，英國商界樂見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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