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吃過飯的王遠山因連日疲憊,在袁叔禎袁季禎姐妹的服侍下剛剛睡著。門外侍女就來稟報說趙雷有要事求見王遠山。王遠山無奈從床上起來,嘴裡罵罵咧咧說“要是狗日的趙雷沒什麼天塌了的大事,就給他煽了!”王遠山一路罵罵咧咧的往中書房走,趙雷見王遠山面色不善,趕緊抵過電文說“大帥,孫總指揮從前線發來的前線電報”。王遠山接過電文,大布走進書房,展開一看,先是孫大江的捷報——洛陽攻克,吳佩孚殉城,首軍七萬八千主力一夜覆滅。他目光剛鬆了一線,又看見電文末尾補了一行小字:
“此役炮火過烈,洛陽城內民房損毀嚴重。平民傷亡尚未精確清點,粗略估計上萬。”
王遠山坐在案前沒有動,目光落在“上萬”兩個字上,指腹壓在紙面,來回摩挲了三遍。窗外西安城燈火安靜,遠處軍營傳來換崗的哨音,一切如常。但王遠山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畫面——洛陽百姓縮在家裡,被從天而降的炮彈埋進瓦礫。
他放下電文,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停住。“備專列,”他對站在身旁的趙雷說,“去洛陽,現在就走。”
“大帥,前線剛打完,局勢還沒徹底穩……”
“我說去。”
趙雷立刻去傳命令,兩個小時後專列從西安站發出,沿隴海線一路東行。王遠山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攤著洛陽舊城地圖,他把戰前擬定的炮擊路線和城中居民區的分佈反覆對照,臉色越來越沉。第二天下午,專列抵達洛陽城外臨時搭建的停靠點。孫大江提前接到通報,率數十名軍官列隊等候,身後是洛陽殘破不堪的南門城牆,豁口七處,滿目瘡痍。看見王遠山從車廂裡走下來,孫大江快步迎上立正敬禮:“大帥!洛陽己定,城內殘敵全部肅清,俘虜押於東城兵營……”
“進城吧。”王遠山翻身上馬,沒有寒暄,策馬便走。孫大江連忙跟上,一行人穿過臨時清開的入城通道,馬蹄踏上洛陽城內街道的那一刻,王遠山勒住了馬。
他沉默著。
正街兩旁的商鋪民房如今只剩斷壁殘垣,東倒西歪地撐著最後的形狀。街面上散落著碎磚、瓦礫、燒焦的房梁、翻倒的板車、壓扁的鐵鍋和搪瓷盆。左邊一家“仁和藥鋪”的門板碎成了柴火堆,半截招牌還掛在門框上,被煙燻得漆黑,依稀能辨認出“仁和”二字。右邊是炸平了的住宅區,瓦礫堆裡伸出一隻簸箕的邊沿,竹篾編的,缺了半邊,被灰埋在下面,只露出一個角。再往前走,一座塌了半邊的民房門口,一根晾衣繩從殘存的牆壁上斜著垂下來,上面還搭著一件燒焦的衣裳,灰黑色的布片被風吹得左右晃盪,沒有人來收。
沿途不時有西北軍士兵抬著擔架經過,白布下面覆著屍體。路過一具擔架時,白布一角被風吹得掀起來一瞬,露出一截灰白色的手臂,小臂上戴著一隻銀鐲子,款式老,應該是上了年紀的婦人。王遠山看見那隻銀鐲子微微晃了一下,便別過了頭。
從頭到尾,他沒有說一句話。身後的軍官們也沒有人敢開口。
來到督軍府門口時,他翻身下馬,踩著滿地碎石走進去。門樓被炸塌了半邊,院牆豁開一道丈把長的缺口,廊柱上嵌著彈片,被炸得捲了邊。後院正堂的屋頂幾乎整個掀飛,只剩焦黑的西壁和半截房梁孤零零地架在空中。院內的石板被掃過一遍,但縫隙裡還嵌著碎玻璃和牆皮,踩上去嘎吱作響。
吳佩孚的遺體停在正堂臺階下方的空地上,安放在一副臨時趕製的松木棺材旁。棺材是新打的,邊角還毛著,沒來得及上漆,木紋裸露在外面。親兵替他換了整裝——灰布軍裝扣到最上面一顆,衣襬拉得平首,左袖那道彈片劃破的口子仔細縫過了,針腳密實齊整。帽簷端端正正,雙手交疊放在腹部,一雙眼閉著,面色蒼白,但輪廓還是當年那個在洛陽城裡修路辦學、讓豫西百姓過了幾年安穩日子的吳佩孚。
王遠山在棺木前站定,低頭看了很久。滿院只有風吹過廢墟的嗚咽。
他伸出手,替吳佩孚拂去肩章上殘留的一粒牆灰,終於開口說話,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送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吳佩孚,是北洋軍閥裡極少見的能吏。主政洛陽數年,修路辦學、賑災濟荒、整肅軍紀、不貪不腐。相較其他劫掠搜刮、禍民無度的流氓軍閥,他確實讓豫西百姓過了數年安穩日子。”
他頓了頓,目光從遺體上抬起來,望向院外那片一眼望不到頭的焦土殘垣:
“但他的安穩,是舊秩序的安穩。他護的是地主、是買辦、是舊官僚、是腐朽北洋體系。他治軍再嚴、治民再仁,終究是站在舊時代的戰車之上,執著內戰割據。只要舊體系不除,內戰不止、盤剝不停、階級不變。他一人之賢,救不了亂世輪迴。”
“個人品行可取,時代立場必死。”
院中數十名軍官肅立無聲,馬燈的光照在每個人的臉上,一半是慘淡的橘色,一半是暗沉的陰影。
王遠山轉過身:“以高階將帥禮,厚葬吳佩孚,擇地立碑。功過據實鐫刻,留世人公論。”
孫大江低聲應了。
親兵隨後清點吳佩孚隨身遺物,從內袋裡取出一摞信札電文。趙雷接過翻了翻,忽然停住——最底下封著一封未封緘的信,墨跡尚未乾透。信紙對摺了兩折,拆開來看,滿篇字跡端正鋒利,是吳佩孚自己的筆跡。行文從開頭的端肅懇切,到後半段的筆壓漸重、字跡微顫,明顯是分了幾次寫成。
趙雷臉色一變,立刻遞給了王遠山。
王遠山展開信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大帥鈞鑒:
西北大勢己成,兵鋒、民心、軍械皆碾壓北洋。
。葬殉勞徒是終,本國耗空、傷死眾民增徒戰再
。姓百原中全保、士將方北全保,降或和或,戰息兵罷、名虛棄捨帥大請懇
】。諫死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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