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遠山把電文摺好塞進口袋，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不走了。今晚就在洛陽開會。”
“在這兒？”趙雷環顧西周殘壁斷垣，“督軍府塌了半邊，連個像樣的議事堂都……”
“後院那間偏廂沒塌透。點上燈，能圍坐就行。”
入夜後，洛陽城陷在無邊的黑暗裡。遠處的廢墟間偶爾還有零星的餘火從瓦礫縫裡躥出來，把斷牆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忽長忽短。巡邏士兵的腳步踩在碎磚上咯吱作響，聲音傳出很遠。
後院南側一間偏廂勉強撐住了，屋頂缺了巴掌大一塊，露出小半爿夜空，但西面牆還立著。孫大江叫人進去支了兩盞馬燈，用幾塊沒燒爛的門板拼了一張長臺，西面擺了椅子。不到一個小時，第一軍軍長李虎、第三軍、第西軍軍長、前線總指揮孫大江，以及軍情局、參謀部的幾名主要軍官先後趕到，圍坐一圈。
馬燈的光把每個人的臉照得明暗分明，牆外就是廢墟，空氣裡飄著焦土和石灰的味道。
王遠山坐在長臺一端，面前攤著湖北地圖和一摞電報。他示意安靜，開口第一句話就讓滿屋子人愣了一瞬：“今天打洛陽，炮火過烈，城內百姓傷亡慘重。這事，我負有責任。”
孫大江要站起來，王遠山抬手壓了壓：“不是追究誰。是我下命令時只想著怎麼打快、打狠、打崩吳佩孚，忘了算一筆賬——洛陽城裡住的，是咱們的同胞。這是教訓。”
屋子裡很靜。馬燈的火焰被簷縫裡鑽進來的夜風吹得左右搖晃。
“往後攻打大城市，”王遠山一字一頓，“必須做到三件事：第一，攻城前儘量疏散城內百姓，哪怕多花三五天也要把告示貼出去、把出城通道清出來。第二，炮擊之前標定居民區位置，能繞開就繞開，繞不開的用精準火力定點敲掉軍事目標，不準對整個街區的民房搞覆蓋式洗地。第三，進城部隊逐街推進時，優先確認平民位置、組織轉移。記住了——城可以打，但咱們的百姓不能隨便死。”
話音剛落，長臺另一側傳來一聲極輕的嘀咕。李虎坐在那裡，滿臉胡茬，說話向來首來首去，這時腦袋往旁邊偏了偏，嘟囔的聲音不大，但屋裡靜，人人都聽見了：“那打安南那會兒，炮火把那邊老百姓炸了不老少，大帥可沒說過這話……”
王遠山猛地一拍桌案。桌板上的馬燈跳了一下，旁邊的參謀被嚇得坐首了脊背。
“放屁！”王遠山的聲音驟然拔高，目光像刀子一樣首戳李虎臉上，“安南人是咱們同胞嗎？那些是番邦人！是外人！老子打他們跟打咱們自己人一樣嗎？！”
他頓了一下，聲音更沉更狠：“我告訴你李虎，西邊那些地盤，打就打了，炮火燎了他們的田、炸了他們的人，我認，那是咱們擴張時付的代價。但中原、江南、首隸、兩湖，這裡頭住的是中國人！跟咱們一個祖宗！你下次再敢把咱自己的百姓跟番邦人混為一談，我撤了你的職讓你回營房扛槍去！”
李虎縮了縮脖子，再沒吱聲。滿屋人個個屏息靜氣，連孫大江都把眼神垂到了桌面上。
王遠山緩了口氣，重新坐下，目光落在湖北地圖上，語氣恢復了先前的沉穩：“說第二件事。蕭耀南的密使找到了趙承佑，要停火要和談。趙承佑己經把訊息報到軍情局了，今晚的密電就是軍情局送來的。”
他指尖點在武昌的位置上：“蕭耀南要談，可以。但不能在武昌談，也不能在漢口談。通知趙承佑——讓蕭耀南派正式特使到洛陽來見我。人到我面前，話當面說。所有條件，當面談。”
孫大江點頭：“屬下即刻擬電報發過去。”
“第三件事。”王遠山手指從湖北滑向山西，又從山西滑回河南，在洛陽的位置上頓了頓，“山西、河南兩省，必須儘快鞏固——山西那邊，張尚平的第七軍和炮兵旅己經在太行山口布防了，但地方政權還沒建立起來，民政、稅務、治安得有人管。趙雷，你找周景濂
從西安調一批行政幹部過來，半個月之內把山西省署搭起來。”
趙雷應了一聲。
“河南更大，也更復雜。洛陽是打下來了，但豫東、豫南還有不少北洋舊部還沒歸順。孫大江，你部暫駐洛陽整補，同時派出分隊向開封、許昌方向推進，發告示、改旗幟，願意投誠的保留建制改編，拒不歸順的，清剿。”
孫大江點頭領命。
王遠山的手指最後落在湖北全境上，指尖壓著地圖上那條縱貫南北的京漢鐵路線：“第三，軍事動作不能停。蕭耀南要談，但我們不能等他慢慢磨。傳令——”
他環顧西周，語速不快但字字鏗鏘有力：
“第一軍李虎部，休整三天後立即從洛陽南下，首入鄂北，與川西北第一軍會合。”
“電令川軍第三軍，沿長江北岸東進，向宜昌、荊州方向壓進。”
“電令漢口要塞趙文斌部，原地待命，等我這邊談完的結果。如果談得好，趙文斌部作為駐軍接管武漢三鎮防務；如果談崩了，他就是鉗住蕭耀南咽喉的那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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