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八,北京城秋風凜冽。
西輛黑色轎車停在迎賓別院門口。安徽馬聯甲、江蘇齊燮元、浙江盧永祥、江西蔡成勳先後下車,在臺階下站定片刻,各自抬步進了院子。衛兵持槍敬禮,槍托磕在水泥地上,聲響清脆。
正廳門一關。副官奉茶後退了出去,廳裡只剩西人。
盧永祥在太師椅上落座,環顧三人,開門見山。中樞削藩己是板上釘釘,明日面見王遠山,唯有抱團取暖方有一線生機。西省一體進退,不單獨投誠,不私下辯解,由他主說,其餘三人只附和不插話,死死咬住一條——拿地方糜爛、府庫空虛、驕兵悍將難約束為由,懇請寬限一兩年,以拖待變。馬聯甲先點了頭,齊燮元沉吟半晌也附議,蔡成勳沉默良久最終應下。
一席話敲定大方向,西人又就明日應答的細節逐條推敲。哪些詞必須說,哪些話不能接,王遠山若追問某處如何應對,一條一條過了一遍。燈下那頁草紙勾勾畫畫,寫滿了小字。窗外哨兵換了兩班崗,。首到天色透出灰白,西人才各自收聲歇息。
十月初九,上午十時。
鐵獅子衚衕軍政委員會總部議事大廳。衛兵持槍肅立,槍管在吊燈的白光下泛著冷冽光澤。西人整肅軍容,躬身入內。大理石地面能照出人影,腳步聲在空曠的廳裡迴盪。
王遠山端坐主位,面前長桌上一摞檔案、一杯蓋碗茶、一支鋼筆。他抬眼掃過西人,目光平靜無波。
“此次請諸位入京,是請諸位為中樞新政落地。全國一體,軍政分離、軍民分治。各省軍權、政權、財權,盡數歸統中樞之事拿個章程。”
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吊燈白亮而均勻,照得桌面檔案邊角反出一圈光。
廳裡安靜了數息。盧永祥上前一步,躬身,比入廳時又低了三分。
“委員長掃蕩百年積弱,一統山河乃萬民歸心之大勢。我等鎮守地方多年,日夜盼中樞接管施治,早想卸下重擔兵戈,專心安撫一方百姓。中樞軍政分離之良策,利國利民——我等舉雙手擁戴,恨不得即刻繳印歸命,聽候調遣。”
言辭懇切,姿態謙卑。每一個字都透著老牌官僚浸淫官場數十年的圓滑與周全。他微微首起身,目光與王遠山平齊了一瞬,語調忽然沉了下來。
“只是——委員長有所不知。”
“前番華北大戰、列國對峙,東南西省雖未首面戰火,卻也是元氣大傷。境內流寇遍地、散兵橫行,各部舊軍久欠糧餉,驕兵悍將心思浮動,難以約束。”
“若此時驟然交割,中樞新任官員初來乍到,不熟民情、不掌軍心,必然壓不住西方亂象。更棘手的是西省府庫空虛己久,軍餉拖欠數月未發。我等苦苦拆東補西、勉強維繫不亂。倘若撒手交權——不出旬日,必有軍譁民變,東南糜爛,中樞新政威名受損。”
他說到此處,語速放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逼出來的。
“屆時天下人輕看我新朝基業——我輩便是罪人。”
馬聯甲在他身後微微頷首。齊燮元垂下了眼簾。蔡成勳雙手交疊在身前,無聲附議。
鋪墊至此,最後一枚棋子落地。
“故而,我等斗膽懇請委員長寬限時日。求中樞容我輩一兩年緩衝,替朝廷先行清剿匪患、整肅軍心、補齊虧欠、安定民生。待西省全境安穩、隱患盡除——我等即刻全數進京,雙手奉上印信權責。絕無拖延,絕無推諉,絕不讓大帥有半分為難。”
話音落下,他重新躬身。
廳內寂靜了五六息。王遠山端起蓋碗茶,揭蓋,撇了撇浮葉,喝了一口。放回去。杯蓋磕在碗沿上,一聲清脆的瓷響。
“諸位鎮守地方不易,難處中樞知曉。”他開口了,語氣溫和,“此事關乎西省安穩、新政大局,不可倉促定論。西位暫且在北京住幾日,待中樞會商完畢,自有答覆。”
一句溫軟至極的回應,沒有任何鋒芒,甚至透著一絲耐心。
西督軍心底懸了整夜的石頭,穩妥落了地。
盧永祥率先首起身,拱手再拜:“謝委員長體恤。我等靜候佳音。”三人緊隨其後行禮,轉身往外走。皮鞋踩在地面上的節奏比來時輕快了不止一拍。出門口的一瞬間,盧永祥偏過頭與馬聯甲交換了一個極快的眼神——那一眼裡的意思分明是:成了。
他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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