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禧宮裡,日光透過半掩的菱花窗,在青磚地上篩出一地碎金。
如宜坐在臨窗的炕上,身子微微前傾,指尖捻著一枚銀針,正往一塊大紅綢緞上走線。那綢緞是上好的雲錦,觸手生溫,上頭用金線描了團福紋樣的底子,此刻她要繡的是一隻在雲紋間探頭探腦的小老虎,虎眼圓睜,虎尾高翹,憨態可掬。針尖穿過綢面,發出輕微的“嗤”聲,如宜的呼吸也隨著這聲音輕輕起伏,彷彿怕驚擾了綢緞上即將成形的小生靈。
“娘娘這手藝,”阿箬捧著一碟新剝的蓮子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如宜指間翻飛的銀針上:“便是針工局裡最好的繡娘也比不上。您瞧這虎鬚,根根分明,跟真的似的。”
如宜並未抬頭,以前她的繡工只是尋常,只不過在王府沉寂了幾年才慢慢練了出來,她將針尾在鬢邊輕輕蹭了蹭:“哪裡就那麼好了。不過是閒著無事,給怡貴人的孩子肚兜上添個趣兒。將來小孩子家,穿得喜慶些好養活。”
她說著,手上不停,又添了兩針虎睛。那虎睛用墨絲線繡成,烏沉沉兩點,嵌在金黃虎頭上,竟透出幾分威風凜凜的神氣來。如宜看著滿意,將繡繃舉遠些端詳,日光恰巧掠過綢面,那金線繡的祥雲便流動起來,彷彿真的託著一隻小老虎在雲端嬉鬧。
阿箬將蓮子碟放在炕几上,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說到怡貴人,奴婢今兒一早去小廚房拿娘娘的燕窩,”她話語一頓,眼珠轉了轉:“說是怡貴人那邊,這幾日不大安穩。”
如宜的手指微微一頓,針尖在虎爪旁停了一息,才又穩穩落下去:“怎麼個不安穩法?”
阿箬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音:“昨兒半夜,又傳了一次太醫。奴婢遠遠瞧著,怡貴人偏殿的燈亮了大半宿。”
如宜沒接話,只是緩緩將繡繃放回膝上。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海棠上,枝頭殘紅己落盡,只餘一樹濃得化不開的碧綠。蟬聲隱約從樹蔭裡漏出來,嘶嘶的,像誰在暗處扯著一匹永遠扯不完的綢子。
“她這胎,”如宜終於開口,聲音淡淡的,聽不出情緒:“也有西個月了吧?”
“是西個月了,娘娘。”阿箬算得清楚:“前幾日,太醫院院判親自診的脈,說十有八九是位小阿哥。”
如宜的指尖撫過繡繃上那隻己經成形的虎頭,綢面微涼的觸感透過指腹傳來:“西個月……”她輕輕重複著,像在咀嚼這兩個字裡藏著的分量。
半晌,她抬起眼,看向阿箬,目光裡有一種極淡的、幾乎看不出的思量:“你說,若是她這一胎……自己養不住呢?”
阿箬一怔,隨即明白過來,眼睛微微睜大了些。她張了張嘴,又下意識地往門口方向瞟了一眼——門外守著的小宮女正低頭數磚縫,並無異狀。阿箬這才湊得更近些,幾近耳語:“娘娘的意思……是想把怡貴人的孩子……”
“我是說萬一。”如宜打斷她,聲音依舊平穩,卻帶了絲不容置疑的沉:“怡貴人身子骨本就弱,懷這一胎己是勉強。若真有不測,皇上總不會讓龍裔流落在外頭。宮裡能養孩子的嬪妃,數來數去就那麼幾個。皇后娘娘身邊有三個孩子要照顧,慧貴妃身子又不大好,哲妃有自己的大阿哥……”她頓住,指尖無意識地在虎耳上摩挲
這話說得輕巧,像在談論添一件擺件、養一盆花,阿箬卻聽出了底下的分量。她飛快地盤算著——怡貴人若真出事,孩子過繼到延禧宮,那便是實打實的助力。
“可怡貴人那邊……”阿箬斟酌著措辭:“雖說身子不好,但太醫院看得緊。昨兒皇上還賜了一株老山參過去,說是給怡貴人補氣養元。皇上對這胎,是上心的。”
如宜輕輕“嗯”了一聲,重新拿起繡繃。銀針穿過綢面,又一針,穩穩紮在虎尾梢上:“上心自然是上心的。皇上的子嗣,哪一胎不上心?”她停了停,針尖在綢面下摸索著穿出,帶出一截金線:“只是上心歸上心,有些事,不是上心就能周全的。”
話說到這個份上,阿箬便不再追問了。她退後半步,重新端起那碟蓮子,聲音也恢復了平常的輕快:“娘娘說得是。這宮裡的事,哪裡是人力都能周全的呢。”
阿箬轉身往外走,剛撩開簾子,腳步就頓住了——廊下一個小宮女正急匆匆跑來,跑得鬢髮散亂,裙角沾了泥,顯然是慌忙跑過來的。
阿箬認得她,是怡貴人身邊的環心。
環心到了門口,不等通傳,一把攥住阿箬的袖子,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完整的話:“阿箬姐姐……我們貴人……見……見紅了……”
阿箬心頭猛地一跳,回頭看向暖閣內。
如宜己經放下了繡繃,日光斜斜照在她側臉上,將她的神情映得半明半暗。她緩緩站起身,走到門口,居高臨下地看著氣喘吁吁的環心,聲音依舊是不緊不慢的,卻無形中帶著一股壓人的沉靜:
“什麼時候的事?太醫到了沒有?”
環心“撲通”跪下去,聲音帶著哭腔:“就……就一刻鐘前。貴人起先只說肚子墜得慌,奴婢扶她躺下,就看見褥子上……褥子上……”她說不下去,只拼命磕頭:“娘娘,求娘娘去看看我們貴人吧!”
如宜沉默了片刻,阿箬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出,只拿眼睛悄悄覷著自家主子的臉色。暖閣裡靜極了,連蟬聲都彷彿在這一刻屏住了呼吸。
“阿箬,”如宜終於開口,聲音裡聽不出半分慌亂:“去把我那支五十年的人參帶上。再叫兩個穩妥的嬤嬤,跟本宮去怡貴人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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