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禧宮的偏殿裡己經亂作一團。
如宜踏入殿門時，一股濃重的血腥氣撲面而來，混著安神香燃燒過度的焦苦味，在悶熱的午後空氣裡攪成一團令人作嘔的濁氣。
怡貴人躺在內間的床榻上，面色白得像一張浸了水的宣紙，鬢髮被冷汗打溼，一綹一綹地黏在頰邊。她的眼睛半睜著，目光渙散，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有斷斷續續的氣音從喉嚨裡溢位來，像一隻受了傷的小獸在暗處嗚咽。被褥己經被換了新的，但如宜眼尖，看見床腳邊團著一塊來不及收走的舊褥子，褥心洇開一大片暗褐色的溼痕，邊緣還在往外滲著更淡的粉色。
“許太醫到了沒有？”如宜在榻邊站定，聲音不高，卻讓滿屋子亂轉的宮女太監都定住了腳。
“回娘娘，許太醫己經進來了，正在外間配藥。”怡貴人身邊另一個叫翠屏的宮女跪在地上，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葉：“方才許太醫給貴人把了脈，臉色……臉色很不好，什麼都沒說就出去了，只讓人快去煎參湯。”
如宜心頭一沉。
許太醫是太醫院的老資歷了，在這宮裡行醫二十年，什麼場面沒見過。若連他都變了臉色，那便不是小事。她俯身握住怡貴人的手，那手指冰涼，細瘦得幾乎只剩一把骨頭，此刻正不自覺地痙攣著，指甲掐進如宜的掌心。
“別怕。”如宜的聲音放得很柔，像哄孩子似的：“本宮在這兒，許太醫也在，你只管穩住心神，旁的什麼都不用想。”
怡貴人似乎聽懂了，眼珠緩緩轉向如宜的方向，嘴唇哆嗦著吐出幾個字：“孩子……我的孩子……”
如宜沒有接這句話，只是將她額前溼透的髮絲撥開，動作輕柔而細緻。就在這時，外間的簾子一掀，許太醫端著一碗黑沉沉的藥湯走了進來。他年過五旬，鬚髮花白，一張瘦長臉上向來沒什麼多餘表情，此刻卻眉心緊鎖，眉間那道豎紋深得能夾住針。
“許太醫。”如宜首起身，目光與他對上：“如何？”
許太醫將藥碗遞給翠屏，示意她喂怡貴人喝下，自己則退了兩步，與如宜站到簾子後面。他壓著聲音，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娘娘，微臣要據實稟報——怡貴人腹中的龍胎，己經……沒有脈象了。”
如宜的手在袖中猛地攥緊，指間的護甲抵進掌心軟肉裡，那一瞬間的刺痛讓她面上維持住了平靜，她盯著許太醫的眼睛：“什麼時候的事？”
“從脈象上看，約莫是昨夜子時前後胎兒就己經微弱難辨，今晨徹底斷絕。”許太醫的額角滲出汗珠：“微臣今早來請脈時，貴人一切尚安，實在不知為何會在短短幾個時辰內……”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許是貴人底子太弱，又連日心神不寧，待剛剛發現見紅，己經……回天乏術了。”
如宜沉默著，偏殿裡的光線昏暗，只有榻邊一盞銅燈燃著，火苗在穿堂風裡搖曳，將許太醫臉上每一條皺紋都照得溝壑分明。
她忽然覺得有些恍惚——半個時辰前她還在暖閣裡繡那隻小老虎，還在和阿箬商量著將這孩子要來撫養的可能性，轉眼間那個她甚至還沒見過面的孩子，就己經沒了，就和她當初有過的那個孩子一般。
“救治怡貴人要緊。”如宜開口時聲音有一絲極細微的沙啞，但很快恢復了平日的清冽：“胎死腹中，恐傷母體，許太醫務必要盡心竭力。”
許太醫躬身應了聲“是“，正要轉身去寫方子，忽然又道：“娘娘，此事……是否即刻稟報皇上和皇后娘娘？”
如宜沉吟片刻：“先救人，本宮自會派人去請皇上皇后示下，至於你們只管救治怡貴人即可。”
許太醫領命去了。
如宜站在簾後，目光穿過半透明的紗簾，落在床榻上。怡貴人喝了藥，似乎安靜了些，但胸口起伏得厲害，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細微的呻吟。
翠屏跪在腳榻邊，握著主子的手，淚水無聲地淌了滿臉。
如宜忽然覺得這偏殿裡的空氣太悶了，她轉身往外走，撩開厚重的門簾時，一陣熱風撲在臉上，帶著殿外石榴花的甜香。
院子裡幾個小太監正在灑水壓塵，水珠落在青石板上，蒸騰起一股潮溼的土腥氣。
阿箬跟在她身後出來，手裡還抱著那支用錦盒裝著的老山參。
如宜在廊下站定，背對著阿箬，聲音聽不出喜怒：“這人參，用不上了，你拿回庫房去吧。”
“嗻。”阿箬應了一聲，卻沒有立刻動。如宜回過頭，目光落在阿箬臉上。日光煌煌地照著，阿箬的嘴角似乎……有一瞬間的弧度。極輕極淺，像水面上掠過一絲風痕，眨眼就沒了。此刻她垂著眼，恭恭敬敬地抱著錦盒，臉上是恰到好處的惋惜與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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