怡貴人的身子養了半月，面上總算有了些活人氣，但那口氣是吊著的，像一盞油將盡的燈，風一吹就晃。她整日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帳頂的纏枝蓮紋，一看就是大半天，環心端了粥來喂，她張嘴嚥下去，品不出鹹淡，也品不出活著的滋味。
弘曆自那日從延禧宮離開後，統共來過兩次。
頭一回是七日後，來坐了不到一盞茶的工夫，問了幾句太醫怎麼說、藥可按時吃著，便走了。
第二回是前日，這回待得久些，坐在榻邊握著她的手說了半晌話，但說的都是什麼“你好生將養”、“朕心裡記著你的委屈”、“日後再有孩子朕親自看著”，句句是安撫，但是句句不提那個己經沒了的孩子。
怡貴人聽著，眼淚就下來了，弘曆替她擦了，眉頭皺著，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再說下去，起身走了。
怡貴人便明白了，皇上不是不心疼她，他只是沒法面對她。每回看見她這張臉，他就會想起那個胎死腹中的孩子，想起自己堂堂天子竟連一個枕芯裡的硃砂都防不住。那憤怒太沉，沉到他只能繞著走，繞到政務裡，繞到奏章裡，繞到那些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民生疾苦裡去。
於是怡貴人便只剩了環心。
環心每日替她擦身、喂藥、梳頭，梳著梳著便聽見自家主子在枕上喃喃地問：“環心，你說那孩子若是生下來，會長得像誰？眼睛大不大？會不會哭得特別響？“
環心不敢答，只把梳齒更輕些地穿過那枯黃的髮絲，齒縫裡帶下斷髮來，一綹一綹，落在月白的枕面上，觸目驚心。
慎刑司那邊的動靜倒是鬧得大。
李玉親自督著，十幾號人把延禧宮偏殿翻了個底朝天。床帳拆了，被褥剪了，連地磚都起了幾塊看底下有沒有埋東西。
查了三日，查出枕芯裡的硃砂是個開頭，後面的才叫人心驚——怡貴人為了安眠點的安神香，本應該是黑灰色的香灰，裡頭卻夾著星星點點的硃紅顆粒，像雪地裡撒了幾粒紅豆；螺鈿匣子裡的胭脂也被人翻了個底朝天，那盒最常使的桃紅腮染，指尖一刮，表層是尋常的胭脂粉，刮到三分深下去，卻露出一抹異樣的暗紅——太監拿銀籤子挑開，那紅細看發沉，湊近聞，隱約有股極淡的腥澀，混在茉莉香裡幾乎蓋不住。
慎刑司的呈報送到御前時，弘曆正在養心殿批摺子。李玉跪在地上將卷宗雙手舉過頭頂，弘曆接了，一頁頁翻過去，面色越來越沉，翻到最後一頁時忽然“啪“地將卷宗扣在案上，震得筆架上的湖筆跳起來滾了兩滾。
“妝匣有，安神香裡也有？“弘曆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逼出來的。
弘曆站起身，在殿中走了兩圈。他的影子被午後的日光拖在地上，又長又黑，像一道劈不開的裂縫。
“第二個了。“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自言自語，他獨自站在殿中，忽然覺得這養心殿太大也太空，西面八方的寂靜湧過來，壓得他喘不過氣。他走到窗邊推開窗，外頭的天是好的，瓦藍瓦藍的，一絲雲都沒有，日頭明晃晃地照著琉璃瓦，刺得他眯起眼。
可這麼好的天底下，他的孩子卻一個接一個地死。
弘曆就那麼站著，望著窗外那片刺眼的明黃琉璃，許久沒有動彈。李玉跪在地上，連呼吸都屏住了，只聽得見殿角銅壺滴漏那一聲聲清晰得殘忍的“滴答、滴答”。
良久，弘曆緩緩轉過身，臉上那點暴怒反倒褪盡了，只剩下一種浸透了冰的平靜。他走回書案前，手指按在那份卷宗上，指腹摩挲著紙張邊緣，首到指尖發燙。
“第二個了。”他又重複了一遍，這次聲音清晰了些，每個字都像砸下來的冰雹：“玫貴人那個還沒查明白，如今又輪到怡貴人。”
他提起硃筆，卻沒有在奏摺上批閱，而是在一張空白的宣紙上寫下三個字——“查到底”。墨跡淋漓，力透紙背，最後一筆拖得極長，像一把拉滿的弓弦。
“李玉。”
“奴才在！”
“傳旨給慎刑司，這案子，不查到源頭，不許停。”弘曆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殺伐氣，“那硃砂從哪兒來，經了誰的手，進了誰的眼，一筆一筆，都給朕列清楚。涉及宮眷，不論位分，一律拿下。朕倒要看看，這紫禁城的地下水，到底有多深。”
“嗻。”
李玉捧著那份沉甸甸的卷宗退下，腳步飛快地消失在殿外。殿內重歸死寂，弘曆重新坐下，卻沒有碰那些奏摺。他閉上眼，眼前晃動的卻是怡貴人那張蒼白失神的臉，還有她問出的那句話——“那孩子若是生下來，會長得像誰？”
像誰呢？像他，還是像她？
他猛地睜開眼，眼底一片血紅。他忽然想起容音當年失去端慧太子時，也是這般整日對著空蕩蕩的搖籃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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