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刑司的追查像一張越收越緊的網，而網的中央，竟一點一點地偏向了延禧宮正殿。
起初只是些細枝末節——怡貴人宮裡的環心在詢問時說出，出事前半月曾見阿箬在偏殿後巷的角門處與一個陌生的小太監說話，遞了個荷包過去。環心當時沒在意，只當是阿箬替嫻妃傳什麼話，如今想起來，那個小太監的身形，倒像是內務府專管胭脂水粉的。
李玉不敢怠慢，將這條線順藤摸瓜地查下去，查了五日，發現怡貴人有孕後常點安神香，香裡的硃砂粉末與如宜庫房裡存的一批舊硃砂色澤質地相同。那批硃砂是如宜前段時間剛從內務府領的，說是為了給太后抄經用的，庫房冊子上記著數目，可慎刑司去清點時，少了二兩，對不上賬。
一條一條的線，像蛛絲一樣細細密密地從西面八方聚攏來，全聚到了延禧宮正殿那張紫檀描金的牌匾底下。李玉捧著卷宗進養心殿時，後背的汗己經把裡衣浸透了，他從頭到尾稟報完畢，跪在地上不敢抬頭，只聽見殿內靜了許久，久到他以為皇上不在裡面。
“你說，”弘曆的聲音終於響起來，卻出奇地平靜：“是嫻妃？”
李玉伏在地上：“回皇上，證物和口供指向……確與嫻妃娘娘有關。但奴才不敢妄下定論，只是把查到的呈上來，請皇上聖裁。”
弘曆沒接這話。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面前攤開的卷宗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和簽字畫押的供詞，在燈下泛著冷冷的白。如宜——他在心裡把這兩個字翻來覆去地嚼了幾遍，嚼出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荒誕來。
嫻妃，他不能說看的透徹但也是有一定了解的。在光幕裡，幾次三番被人算計，甚至最後被人算計到進過冷宮、失了皇帝的聖心，這其中固然有其他人壞心的原因，但是她蠢而不自知且自己心眼不好又何嘗不是原因呢
光幕裡的皇帝雖算不上多寵愛她，但到底把她當個穩妥的人放在延禧宮裡。弘曆看的透徹，如宜沒本事做什麼出格的事，最多就是犯蠢時不時噁心人一下，這一點他比誰都清楚。
而這一世……弘曆的目光沉了沉。
他來到這個世界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後宮所有人重新過了一遍篩子。就連如宜每日吃用的東西、見的人、出的門，他雖不說破，暗地裡都有人盯著。
在這樣的嚴防死守下，如宜怎麼可能有本事在怡貴人宮裡佈下枕、香、胭脂三層手腳？那些東西少說也要三西個月才能做完，而這三西個月裡，如宜的出入記錄、接見記錄、庫房出入賬，他全都讓人按月呈報過。冊子上寫得清清楚楚——這幾個月她最遠只去過御花園兩次，庫房裡的硃砂少了二兩的賬目，下面的人居然到現在才報上來，本身就是蹊蹺。
弘曆的手指在卷宗的邊角上輕輕叩了兩下，忽然抬眼看向李玉：“那些指向嫻妃的“證據”，查出來的時候順利嗎？”
李玉怔了怔，斟酌著回道：“算……順利的。每一條線查下去都有線索，環心的供詞也是一問就說了，香的事是延禧宮管事太監自己招的，硃砂的比對也是太醫院那邊主動提出來做的。奴才覺著，順得……有點像有人鋪好了路等著奴才去走。”
弘曆的唇角微微抿了一下，極輕地“哼”了一聲。
這就是了，真正的兇手做事不會留這麼多線頭讓人扯，一個枕芯裡的硃砂己經夠隱秘了，何苦又在香裡胭脂裡層層疊疊地布那麼多手腳？除非那些手指令碼就不是用來殺怡貴人的孩子，而是用來栽贓給某個人的。
而那個人選，恰好是嫻妃。
“把這些東西收起來。”弘曆將卷宗合上，推到案角：“傳朕口諭，慎刑司的追查先停一停，不許對外聲張。所有證物封存，所有供詞重新核驗，尤其是環心和那個管事太監，給朕再單獨審一輪。這一次，讓他們把每句話的時辰、地點、在場人全都說清楚。”
李玉應了聲“嗻”，小心翼翼地捧著卷宗退了出去。弘曆獨自坐在燈下，揉了揉眉心。他以為他在光幕裡看清很多事，這一世他以為自己把能防的都防住了，如今看來，他防住的不過是明面上的刀，暗地裡的箭換了方向，照樣射得又準又狠。
長春宮內，琅嬅手裡捧著一盞溫熱的參茶，聽著蓮心低聲將養心殿那邊李玉遞來的訊息一一回稟。她臉上並無意外之色，只眸光沉靜如水，待蓮心說完，才輕輕“嗯”了一聲。
“娘娘，”蓮心見皇后神色如常，忍不住壓低聲音道：“皇上竟叫停了慎刑司的追查……還讓重審供詞。難道，嫻妃當真是被冤枉的？”
琅嬅抿了一口參茶，半晌，她才緩緩開口：“嫻妃蠢，本宮是知道的。但要說她有這般天大的膽子和心機，在這短短數月間，佈下這等環環相扣的局，還能讓所有痕跡都‘恰好’指向自己……本宮倒覺得，她沒這個本事。”
她放下茶盞，指尖在紫檀木的桌面上輕輕點了點：“皇上停了追查，要重審供詞，便是瞧出這‘順’得反常了。一環扣一環，每一條線索都恰到好處地引向延禧宮，這哪裡是破案，分明是有人拿著圖紙，領著慎刑司的人一步步去走。真正想害怡貴人的，未必有多恨嫻妃，但這般費心費力地將髒水潑到她頭上，卻是對嫻妃恨之入骨，又或是……要借這樁事，試探皇上的心意，甚至攪亂後宮格局。”
這時，魏瓔珞端著一碟新制的桂花糕進來，正好聽到最後幾句，便垂著眼簾，輕聲接話道：“娘娘聖明，奴婢也覺著蹊蹺。那阿箬雖說是嫻妃跟前陪嫁宮女，如何能接觸到內務府專管胭脂水粉的小太監？還能恰好讓怡貴人宮裡的環心‘無意’中看見？這荷包送得，時機未免太巧了些。還有那硃砂，延禧宮庫房冊子記得清清楚楚，少了二兩，管事太監一問就招。若是真要害人，豈會如此大喇喇地留下破綻，就等著人來查賬？”
皇后抬眼，看向魏瓔珞，目光裡帶著一絲讚許：“瓔珞說得不錯，這樁事，處處透著精心編排的痕跡。那真正的幕後之人，藉著怡貴人流產之事，先是將水攪渾，再把嫻妃這枚廢子推出來頂罪。若皇上震怒，處置了嫻妃，此人便能除掉一個眼中釘；若皇上心存疑慮，像今日這般起疑喊停，那人也能借此看看皇上對嫻妃，究竟還有幾分舊情，甚至……看看皇上是否真如表面那般，對後宮諸事瞭如指掌。”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更可慮的是，此人心思之縝密，佈局之深遠，遠超尋常。能在皇上眼下，將這層層手腳辦得似乎天衣無縫，還能讓所有線索‘自然’地匯聚到延禧宮……這後宮之中，能有這等手腕和耐心的人，屈指可數。”
魏瓔珞將桂花糕輕輕放在皇后手邊，低眉順眼道：“娘娘，那皇上如今既己起疑，此人豈非弄巧成拙？”
皇后微微搖頭，指尖捻起一塊桂花糕，卻沒吃，只是看著那細密的紋路：“未必。此人敢行此險棋，便有應對之策。供詞可以翻，證物可以抵賴，只要咬死了是‘無意’中發現，或是受人指使卻不知主謀，慎刑司也難辦。更何況……”她眸光微冷：“皇上即便知道嫻妃是被冤枉的，為了不落人口實，也未必會立刻為她正名，多半會將此事壓下，暗中追查。這段時間裡，嫻妃就是那塊放在明處的餌，也是那人藏在暗處的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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