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天還沒亮透，延禧宮的門便被慎刑司的侍衛從外頭落了鎖。
如宜是被門外的動靜驚醒的，她披衣起身推開寢殿的門，便見李玉帶著西名侍衛站在院中，面色端肅，手裡捧著一道明黃的絹帛。阿箬己經跪在了廊下，低著頭看不清表情，其餘宮女太監烏壓壓跪了一地。
“皇上口諭，”李玉展開絹帛，聲音尖而平，像一把裁紙的薄刃：“延禧宮嫻妃，涉怡貴人案中嫌疑未清，即日起禁足宮中，不許外出，不許接見外人，待審明之後再行處置。欽此。”
如宜站在廊下，晨風從她單薄的寢衣襟口灌進去，激得她微微打了個寒顫。她看著李玉手裡那道絹帛，愣了一瞬，像是沒聽懂那上面的字句，隨即緩緩跪了下去：“臣妾……領旨。”
李玉宣完旨便走了，侍衛退到宮門外守著，院門“吱呀”一聲合攏，落了粗重的門閂。整個延禧宮正殿像一口被蓋上了蓋子的甕，日光從西面的牆頭照進來，甕裡甕外便成了兩個世界。
如宜跪在青磚地上沒起來，晨露浸透了她的膝頭裙裾，冰涼地貼著皮肉。她抬起頭，目光落在阿箬身上——阿箬還跪在廊下，姿勢和方才一模一樣，頭低著，脊背微微弓著，像一隻在暗處斂了翅膀的鳥。如宜看了她很久，久到阿箬終於抬起臉來，兩人目光一碰，阿箬便又垂了眼，唇線抿得平平的，什麼表情都沒有。
“阿箬。”如宜叫她的名字，聲音有些啞：“你站起來。”
阿箬沒動，只低聲道：“小主……奴婢站不得。”
如宜便不再叫了，她從地上慢慢站起來，膝蓋發麻，腳步踉蹌了一下，扶著廊柱站穩了，一言不發地轉身回了寢殿。門在身後關上，她的背影消失在門縫裡，像一滴墨落入深水裡，不見了。
訊息傳得比風快，午時未到，皇后便來了。
她沒帶儀仗，只帶了自己蓮心和魏瓔珞兩個貼身宮女，從側門進來的，進門時如宜正在正殿的坐著發呆，眼神里滿是空洞。
“起來吧。”琅嬅在如宜身後站定，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分說的沉，她是這後宮之主，即便來問罪，也問得斯文。
如宜依言起身，轉過身來與琅嬅對面而立。她面色蒼白，眼下泛著一片青灰，顯然一夜未眠，但衣裳是整齊的，頭髮也梳得一絲不亂，倒還維持著妃位的體面。
琅嬅看著她這副模樣，微微嘆了口氣，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了，又指了指對面的座：“你也坐。有些話，本宮問，你答。皇上那邊，本宮自會去回。”
如宜坐下來，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手指微微泛著白。
琅嬅端起茶盞啜了一口，不緊不慢地開了口：“慎刑司查出的事，想必你也聽說了。環心指認阿箬在偏殿角門遞過東西，內務府的小太監也說接條子的人穿的是延禧宮的衣裳。你庫房裡的硃砂少了二兩，偏殿安神香和胭脂的硃砂，與你這批是同源同色。”
琅嬅頓住，目光平靜地看著如宜：“這些，你怎麼說？”
如宜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好半天才發出聲音來：“”皇后娘娘……臣妾沒有做過。臣妾不知道那硃砂為何會少，也不知道偏殿的安神香和胭脂跟臣妾有什麼關係。阿箬……阿箬是臣妾的貼身宮女，她做什麼臣妾並不全然知曉，可臣妾絕沒有指使她去做那些事。”
琅嬅沒接話，只是轉著手腕上的翠玉鐲子，沉靜而緩慢。
這時外頭傳來腳步聲和通報聲，琅嬅便起了身，如宜也跟著站起來，便見弘曆從門外跨了進來，龍袍上的五爪金龍在日光裡一晃，金光灼灼地刺進如宜眼底。
“臣妾參見皇上。”如宜屈膝行禮。
弘曆沒看她，在琅嬅方才坐的椅子上坐下，聲音不冷不熱的：“問了嗎？她怎麼說？”
琅嬅站在一側，微微搖頭：“說是不知情，是阿箬揹著她做的。”
弘曆這才正眼看向如宜。他的目光裡帶著審視和探究，像在看一件自己以為自己看透了、卻發現上面另有紋理的舊物：“如宜。”
他開口，聲音壓得不高，每個字卻都很分明：“朕給你機會自己說，你說不是你做的，那朕問你——阿箬是你從潛邸就帶在身邊的舊人，跟了你多少年了？”
如宜垂著眼：“回皇上，阿箬自小就跟了臣妾，己經十五年了。“”
“十五年。”弘曆重複了一遍這個數目，語氣平平的：“一個跟了你十五年的人，揹著你在外頭收買太監、偷換硃砂、給怡貴人下毒，你竟一無所知？“”
如宜的手指在袖中攥緊了又鬆開，鬆開又攥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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