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禧大殺如懿傳》第66章 硃砂禍(十)(1)

作者:岫柏·12天前

廢為庶人的旨意是三日後下來的。

李玉捧著一道不同於尋常的旨意,上面沒有明黃絹帛,只用了一方素白的紙,連玉璽的硃砂印都淡了幾分,彷彿連寫旨的人都覺得這事不值當濃墨重彩。

如宜跪在延禧宮正殿的青磚地上接旨。她換了身素淨的藕荷色衣裳,頭上釵環盡卸,只簪了一根銀簪。

如宜的脊背挺得很首,額頭叩下去時觸到冰涼的磚面,那寒意從眉心一路竄到腳底。“罪婦如宜,領旨謝恩。”

她的聲音很輕,卻很穩,沒有哭腔,沒有顫抖。

她站起來時看了一眼阿箬。阿箬己經被慎刑司的人押在一旁,手腳上了鐐銬,頭髮散亂了大半,面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痕,可那雙眼睛在亂髮後面閃著光,像一條終於從網裡脫身、卻還要回頭看一眼獵人的蛇。如宜與她對視了短短一息,什麼都沒說。

延禧宮到冷宮的路不算遠,可如宜走得很慢,像要把這條路一寸一寸地記住。她經過御花園的角門時聽見裡頭有嬪妃說笑的聲音,銀鈴一樣灑在日光裡,風一吹就飄到她耳邊,又飄走了。經過景陽宮後牆時,她看見牆頭探出來的石榴枝上掛著一顆半紅的果子,搖搖欲墜。再往前走,路的顏色就從青灰變成了灰白,腳下的磚石也越發粗糲起來,縫裡長著稀稀拉拉的野草,枯黃萎頓,像是很久沒人打理過了。

冷宮的門比她想象中要矮一些。兩扇黑漆木門,漆面己經斑駁脫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發白的木頭碴子。門上沒有鎖,只插著一根粗鐵閂,值守的太監嘩啦一聲把鐵閂抽開,木門“”吱呀“”一聲向裡推開,一股潮溼的、混著黴味和塵土的氣息便撲面湧來。

“娘娘……哦不,庶人如宜,請吧。”那太監懶洋洋地側身讓了讓,臉上帶著一種見怪不怪的麻木。

如宜跨過門檻。

院子比延禧宮的正殿還小些,西面都是灰撲撲的牆,牆角生著厚厚一層青苔,雨水沿著牆縫流下來的痕跡一道一道的,像無數條幹涸的淚。正屋的門也是黑的,推開來,裡頭一張窄榻、一張條桌、一把椅子,桌上一盞油燈,燈盞裡的油只有淺淺一層底。窗戶極小,釘著幾根鏽跡斑斑的鐵條,日光從窗格里漏進來,在落滿灰塵的地上投下細長的、像牢籠一樣的光影。

如宜在窄榻上坐下。榻上鋪的褥子薄得像一層紙,透過褥面能摸到底下硬邦邦的床板。她坐了一會兒,忽然覺得有些冷,便把那床疊得整整齊齊的舊被子展開蓋在膝上。被面是粗棉布的,漿洗得發硬,邊角還打著兩個補丁,針腳歪歪扭扭,不知是哪個先她一步住在這裡的廢妃留下的針線。

她就在這間屋子裡待了下來。一日三餐有人送,粗瓷碗裡盛著稀粥和鹹菜,偶爾有一塊老硬的饃饃。她每頓都吃完,把碗舔乾淨,然後把碗放在門外的石階上等人收走。夜裡老鼠在天花板的夾層裡窸窸窣窣地跑,她起初睡不著,過了兩日便也習慣了,枕著那些爪尖撓木頭的聲響閉了眼,迷迷糊糊地睡過去,又迷迷糊糊地被晨光喚醒。

外頭的風聲卻忽然小了下來。

這話說的是宮裡頭的風聲。

原本皇上因為子嗣接連出事而大動肝火,慎刑司日夜不停地查案,各宮嬪妃人人自危,請安的請安、避嫌的避嫌,後宮裡像一鍋煮沸了又撤了火的湯,面上平靜了,底下的熱氣還在暗湧。可自從如宜被廢為庶人打入冷宮之後,那鍋湯就真的涼了下來——慎刑司查案的速度忽然慢了,呈上來的卷宗也越來越薄,李玉回話時說的都是“仍在追查”“尚無進展”之類的推搪之詞,連弘曆自己都似乎失了興致,接連幾日沒再過問此事,悶在養心殿裡批摺子,偶爾去琅嬅那兒坐坐,說的也都是前朝的事。

後宮便又開始熱鬧起來了。

嬪妃們的笑語重新從宮牆內飄出來,御花園裡的鞦韆又晃起來,誰得了新貢的綢緞、誰制了新樣的點心,這些瑣碎的、活泛的訊息在宮女的繡鞋底下傳來傳去,像春風裡到處滾的柳絮。彷彿怡貴人的孩子和如宜的廢黜,都只是夏日午後一場急雨,下過了,地幹了,便沒人再記得積水曾有多深。

只有一個人記得。

弘曆那日在養心殿批完最後一本摺子,擱下硃筆,忽然問李玉:“冷宮那邊,有人去看過嗎?”

李玉弓著身子答:“回皇上,沒有。慎刑司的侍衛守著門,除了送飯的太監,誰也不讓進。皇后娘娘也吩咐過,不許有人去打擾。”

弘曆“嗯”了一聲,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

他把如宜關進冷宮,廢了她的位分,表面上看是處置了一個“兇手”,可真正的用意他自己心裡清楚——阿箬的栽贓太順了,順得像有人搭好了臺子等他去看戲。光幕裡此事原是啟祥宮金玉妍的手筆,但是這一世任憑他怎麼追查,都沒有發現阿箬和啟祥宮有一絲一毫的聯絡。

他若當場把如宜治罪殺了,那幕後之人便高枕無憂地收了網,日後想再揪出來就難了。可若他只是把如宜關起來,廢了位分卻留她一條命,那戲臺就還沒散場,唱戲的人還得接著唱。

他故意冷落此事,故意讓慎刑司放緩追查的節奏,故意在後宮裡擺出一副“累了、懶得追究了”的姿態。他等著,等那個人以為風波過去了、安全了、可以鬆一口氣了,然後在那口氣鬆下來的時候露出馬腳。

這是他為如宜做的。雖不至於說有多心疼她,可那段日子裡他每次想到她跪在地上翻來覆去只會說“臣妾沒有”的樣子,心裡便會浮上來一層說不清的煩躁。那人挑如宜做靶子,不就是看她蠢笨、看她無人相助、看她連自證清白都不會嗎?他偏要將如宜從棋盤上撤下去,讓那人的精心佈局落了空,然後看那人在空處怎麼走下一步。

“李玉,”他開口,聲音聽不出什麼波瀾:“冷宮那邊,門外的侍衛換成本分靠得住的,別讓人遞訊息進去,也別讓人傳訊息出來。還有,讓人看著點,可別叫人死在裡面。”

弘曆說完突然覺得這句話有些多餘,畢竟他自己想殺瞭如宜都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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