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李玉照例去向弘曆回話，低聲道：“皇上，慎刑司報，阿箬昨夜受了刑，傷重不治，嚥氣了。”
弘曆手中的硃筆微微一頓，一滴墨在奏摺上暈開一個小點。他盯著那點墨跡，神情淡漠，彷彿聽到的不過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知道了。”他緩緩放下筆，語氣波瀾不驚：“按規矩辦了吧。這案子，算是結了。”
李玉躬身退下，心裡卻門兒清。結了？這戲臺上的角兒剛倒下一個，真正的班主，怕是才剛剛放下心來，準備登臺呢。
前一日——
慎刑司的地牢，比冷宮還要陰冷三分，阿箬被單獨關在最裡間的那間囚室裡。
原先那身簇新的翠色宮裝早己看不出本來顏色，沾滿了汙泥和血漬，溼噠噠地貼在身上。她蜷縮在牆角一堆發了黴的乾草上，手腕和腳踝上的鐐銬磨破了皮，露出紅腫潰爛的肉。
起初幾天，她還能扯著嗓子喊冤，叫喊著一切都是如宜指示她做的。
可漸漸地，她沒了力氣，慎刑司的板子不是人受的，再加上沒人理會她的叫囂，那聲音便也一天天低了下去，最後只剩下喉嚨裡破碎的風箱似的喘息。
這日深夜，送飯的牢頭照例扔進來一個冰冷的硬饃饃。
阿箬卻像是嗅到了什麼，猛地抬起頭。藉著廊下昏暗的油燈光，她看清了那牢子的臉——這不是平日那個凶神惡煞的張頭兒，而是個年輕些的，平日裡她曾偷偷塞過銀角子、打過招呼的小太監，小德子。
阿箬的心臟狂跳起來。她拼盡全力挪過去，將那饃饃掰開，果然，裡面藏著一小截炭筆和一張揉得皺巴巴的紙條。
她顫抖著展開，上面只有寥寥兩字：“事畢。”
這是愉貴人跟她的暗號，那一刻，阿箬幾乎要哭出聲來。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回信。可拿什麼寫？她環顧西周，除了髒汙的牆壁和地上的乾草，什麼都沒有。情急之下，她看到了自己身上那件破爛衣裳的內襯——那裡還算乾淨。
阿箬咬破了早己乾裂的嘴唇，強忍著鐐銬摩擦傷口的劇痛，用那截偷藏的炭筆，在那塊白布內襯上用力寫下字跡。
“盼速救，遲恐生變。”
每一個字都寫得極重，幾乎要劃破那塊布。寫完，她小心翼翼地將布條摺好，緊緊攥在手心，連那塊硬饃饃都緊緊抱住，生怕被別人發現。
過了一會兒，小德子再次路過送水。阿箬瘋了一樣爬過去，隔著柵欄縫隙，將那塊布條塞了出去，壓低聲音哀求道：“德子公公，求您了……遞出去，我就還有救……往後餘生，做牛做馬報答您……”
小德子面無表情地接過布條，看也沒看，隨手塞進袖子裡，淡淡道：“知道了。”
阿箬如蒙大赦，整個人癱軟在地下，貪婪地喝著那碗漂著幾片爛菜葉的涼水，心裡第一次燃起了生的希望。她在腦海裡一遍遍描摹著出去後的場景：或許會被打發到莊子上，但只要活著，只要愉貴人還在高位，總有翻身的一天。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小德子走出地牢沒多遠，便在拐角處停下了腳步。他從袖中掏出那塊布條，看了一眼上面的字，嘴角勾起一絲譏誚的冷笑。
“還想威脅貴人？做你的春秋大夢去吧。”
他將那布條隨手丟進一旁的火盆裡，看著那幾點墨跡在火焰中捲曲、焦黑，最後化為灰燼。
與此同時，地牢深處，另一名穿著黑色校尉服、面龐隱藏在陰影中的男人悄無聲息地走到了阿箬的囚室外。他沒有說話，只是打開了門鎖。
阿箬聽到動靜，欣喜地抬頭：“是德子公公回來了嗎？可是貴人……”
話未說完，她的瞳孔驟然收縮。來人手中握著的，不是鑰匙，而是一根浸了油的牛皮鞭，而在那人身後，還跟著一名端著托盤的太監，托盤上放著一碗黑漆漆的湯藥。
“你們……你們是誰？我要見皇上！”阿箬驚恐地向後縮去，鐐銬在地上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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