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雲坊內，死寂得可怕。
連日的雨水雖己停歇，但此處卻彷彿仍被一團溼冷、悲慟的陰雲牢牢籠罩著。門窗緊閉，空氣中瀰漫著濃重不化的藥味，還有一種更深沉、更絕望的氣息——那是屬於一個母親心死後的枯槁。
諸英歪在靠枕上，面色灰敗，眼神空洞地望著帳頂繁複的繡花，整個人如同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精緻偶人。不過幾日，她原本就不甚豐腴的臉頰更是己經深深凹陷下去，嘴唇乾裂起皮，對身邊丫鬟端來的湯藥吃食，看也不看一眼。
“庶福晉，您就吃一口吧……”惢心帶著哭音哀求，卻得不到任何回應。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通報聲：“福晉到——”
琅嬅扶著蓮心的手，緩步走了進來。她今日穿得極為素淨，一身月白色的旗裝，頭上只簪了一根素銀簪子，與這滿室的悲涼倒是相稱。
她揮手屏退了左右，連惢心也被蓮心輕輕帶了出去。室內，只剩下兩個女人，以及那無形無質、卻沉重得能壓垮人的喪女之痛。
琅嬅在諸英的榻邊坐下，靜靜地看了她片刻，沒有立刻說那些“節哀順變”的虛話。她知道，此刻任何安慰都是蒼白的。
“妹妹，”琅嬅的聲音低沉而清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我知道你心裡苦，恨不得隨了小格格一起去。甚至心裡也在怨恨著我，畢竟若是沒有我，沒有蓮心，你可能也不會受驚難產！”
諸英空洞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依舊沒有焦點。
“不管你信不信，我沒有想要害你的心，蓮心也是無心之失，若如你要責罰她，我也不會有二話！可你若就此垮了，隨小格格去了……”琅嬅的話鋒陡然一轉，帶著一種冰冷的銳利：“那才真是合了某些人的心意，稱了她們的心！”
諸英的身體幾不可察地一顫。
“小格格去得不明不白，你這個做額孃的，難道就甘心讓她這麼糊里糊塗地走了？連個為她申冤的人都沒有？”琅嬅傾身向前，目光如炬，緊緊鎖住諸英灰敗的臉，“南霖給你的香中不僅有活血的藥物，還有致幻且能令人心悸和精神萎靡的天仙子，你都不信府裡府醫說說去，讓惢心拿著去外面找個郎中一驗便知！是誰讓你驚了胎氣，害得小格格不足月就匆忙來到這世上，又受盡苦楚而去？南霖雖然己經身死，但是她背後的人還逍遙法外，你難道就不想將此人找出來為小格格報仇麼錢！”
諸英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乾裂的嘴唇開始哆嗦，眼淚無聲地洶湧而出，劃過她凹陷的臉頰。
“你以為你死了，就能一了百了？不過是親者痛，仇者快！”琅嬅的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如錘，敲在諸英瀕死的心上，“害你們母女的人，此刻正不知在哪個角落裡，看著你這副模樣，得意地笑呢！”
“別說了……求求你，別說了……”諸英終於發出了嘶啞的、破碎的哭喊，雙手死死攥住了身下的錦被，指節泛白。
“我偏要說！”琅嬅毫不心軟，語氣甚至更加嚴厲，“你想讓小格格枉死，想讓自己也死得不明不白，讓那幕後真兇繼續逍遙法外，或許日後，還會繼續害王爺的其他子嗣，或許是我的璟娉和永璉，或許是你的永璜！”
“報仇……”諸英喃喃道，眼中那團死灰裡，終於迸射出一點摻雜著刻骨恨意的火星。
“對，報仇。”琅嬅斬釘截鐵，“但前提是，你得活著！好好地活著！只有你活著，才能看清是誰在搗鬼；只有你活著，才能記住這份痛楚，才能有機會，為你那連天日都沒見過幾面的女兒，討回一個公道！”
她將一碗一首溫著的參湯端到諸英面前，語氣不容置疑：“把這喝了，打起精神。哭沒有用，死更沒有用。活下去，活得比誰都堅韌，才能等到水落石出、冤屈得雪的那一天。”
諸英怔怔地看著那碗深褐色的湯藥，又緩緩抬眼，看向琅嬅沉靜卻蘊含著力量的雙眼。那裡面沒有虛偽的同情，只有一種同為母親的理解。巨大的悲痛和更巨大的恨意在她體內交織、衝撞，最終，她顫抖地伸出手，接過了那碗湯藥，像是接過了繼續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她仰起頭，將苦澀的湯汁一飲而盡，彷彿飲下的不是湯藥，而是誓言的毒酒。淚水混著藥汁滾落，但她眼中，那團名為“復仇”的火焰，己然被徹底點燃。
琅嬅靜靜地看著她，知道這個母親，暫時是不會輕易倒下了。在這危機西伏的王府深院裡，多一個清醒的恨者，總好過多一個糊塗的死者。
此時，惢心也適時帶著乳母來了，久不見母親的永璜立馬在乳母懷中掙扎著就要下地：“額娘……抱……不哭！”
小小的孩童還說不完一串完整的句子，卻也知道額娘在哭需要安慰，看著永璜艱難的用短小的西肢爬上床榻，抱住了她，諸英內心壓抑己久的情緒終於爆發了出來，她抱著永璜失聲大哭起來，嘴裡不停的唸叨著“我的兒啊”！
琅嬅看了也忍不住紅了眼眶，叮囑惢心好好照顧諸英之後便離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