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櫻的聽梅閣,一夜之間成了王府最引人注目也最微妙的地方。門庭看似冷清了不少,實則暗處無數雙眼睛盯著這裡的一舉一動。補品、藥材、各色用物如流水般送入,每一樣都經過琅嬅手下人至少兩道的查驗,留檔,確保無毒、無衝、無任何不妥。
青櫻則變得異常“安分”和“柔弱”,她每日只在庭院中略走幾步,臉色總是帶著三分恰到好處的蒼白,對琅嬅派來的人和物,表現出十足的感激與順從,言語間更是滴水不漏,只反覆唸叨“多謝福晉關懷,妾身定當安心為王爺誕育子嗣”。
惺惺作態的樣子讓蓮心忍不住在心裡咒罵,卻又無可奈何。
弘曆也只青櫻剛宣佈有孕的時候,去過聽梅閣一次,他坐在上首,看著青櫻恭敬略帶諂媚的模樣,心中毫無即將再為人父的喜悅,只有冰冷的審視和壓抑的怒火。
他例行公事般關心了幾句青櫻的身體狀況,賞了些東西,便起身離開了。
踏出聽梅閣的門檻,他低聲對身後的進忠吩咐:“給本王盯死她,一絲一毫都不能放過。她接觸的每一個人,說的每一句話,吃的每一口東西,本王都要知道。”
孩子他要保,但真相,他也一定要。
青櫻看著弘曆離去的背影,不自覺握緊了拳頭。
而琅嬅這邊,壓力陡然倍增。
她必須確保青櫻這一胎“平安”,這平安二字,如今重於千斤。她思慮再三將自己小廚房裡一位極穩妥的嬤嬤派去,名義上是幫著調理青櫻孕期飲食,實則是想以此監控青櫻的動向,畢竟自從吹雪到了青櫻身邊,她的行為就越來越難以捉摸。
琅嬅現在無比後悔,當時若沒有相信弘曆,相信他安排的丹心能看住吹雪和青櫻,或許也就沒有後續的事情了。但是轉念一想,現如今烏拉那拉氏所有的指望都在青櫻上了,又怎麼能讓她只是在王府裡當個格格,即使沒有吹雪也會有吹風、吹雨的。
現在,她只能將關懷做到了極致,幾乎每日都遣人問候,自己也不時親自前去探望,言辭溫和,舉動體貼,任誰都挑不出錯處。
但暗地裡,她加快了追查線索的腳步。
“福晉,查到了些東西。”蓮心藉著上茶的功夫,低聲將訊息傳達給琅嬅:“南霖生前最後幾個月,與她同屋的一個小丫頭說,南霖曾有一次夢魘,驚醒後喃喃說什麼‘姐姐’、‘貪墨’、‘八十萬兩’……當時只當是胡話,如今想來,倒是和宮裡熹貴妃娘娘傳來的資訊對上了。”
熹貴妃從景仁宮走了一遭之後,就立刻將自己所知道的資訊遞了出來,包括她對南霖來歷的猜測,畢竟她與那位故人也是互稱姐妹多年,多少還是瞭解點她的家世的。
她猜測,南霖恐怕是姓安的,南霖也不是她的本名。她記得,安陵容有一次提到,她的父親用她母親賣繡品的錢捐了個芝麻小官之後,就娶了好幾房姨太太,其中幾房就留下了一兒半女。這個南霖應該就是安陵容的妹妹,那時安比槐因為貪墨被下獄,安家也隨之被抄家流放,想來皇后就是那個時候就將南霖留了下來,靜候時機了。
熹貴妃不得不感嘆,皇后也是個有耐心的獵手了,竟然蟄伏了這麼多年才放出來南霖,可惜計劃沒成,但是不知道像“南霖”這樣的人物皇后手上究竟還握著多少?
然而,平靜之下,危機也在孕育。
一日,青櫻“偶然”在園中散步時“偶遇”了同樣出來透氣的諸英,兩人隔著一段距離,目光相觸。
青櫻撫著肚子,臉上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混合著憐憫與優越的笑意,輕輕開口,聲音恰好能讓諸英聽清:“姐姐如今身子看起來恢復的甚是不錯,真是可喜可賀,說不定哪日早殤的小格格心疼額娘,又回來找你了呢。這次,姐姐可要千萬小心,仔細……養好了。”
這話如同淬了毒的針,狠狠扎進諸英心口最痛的傷疤。她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臉色瞬間慘白,手指死死掐進了掌心,才強忍住沒有當場失態。她深深看了一眼青櫻依舊平坦的小腹,眼中恨意與寒光交織,最終,什麼也沒說,扶著惢心的手,轉身離開,背影挺首卻僵硬。
這次“偶遇”和那句誅心之言,很快被報到了王爺和琅嬅耳中。
弘曆怒摔了一個茶盞:“她這是挑釁!毒婦!”
他一首都知道青櫻絕非善類,但是說話如此戳心灌髓還是讓他深感意外。
琅嬅則更加警惕,青櫻此舉,意在刺激諸英,若諸英因此情緒激動傷了自身,這筆賬很可能又被算到自己頭上,或者至少能讓局面更亂。她立刻加派了人手看顧暮雲坊,並親自去寬慰了諸英一番,提醒她務必保重自身,切勿中了他人奸計。
諸英只是垂淚,咬牙道:“福晉放心,妾身知道輕重,妾身不會讓她的奸計得逞的。”她心中的恨,因青櫻的挑釁而燃燒得更加熾烈,同時也更清醒地認識到,敵人的狠毒與狡猾。
時間在看似平靜的僵持與暗地裡的激烈角逐中流逝。
青櫻的肚子漸漸隆起,她愈發深居簡出,幾乎不再見人,王府上下都屏息等待著這個特殊孩子的降生。每個人都知道,這個孩子的出生,絕不會是故事的結束,而將是另一場更大風暴的開始。








